草垛裡雖也透著涼，卻能擋住刺骨的夜風，還有一絲乾草的暖意裹著她們。
徐來娣把徐招娣緊緊摟在懷裡，讓妹妹的頭靠在自己單薄的肩膀上。
粗糙的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像小時候無數次安慰受了委屈的妹妹那樣。
徐招娣縮在姐姐懷裡，肚子餓得咕咕直叫，渾身的痠痛像是無數根細針在扎。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眼底卻沒有了往日的單純怯懦，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冷意。
“大姐，我好餓，也好想小妹……可我更恨她，恨那個心狠的女人！”
徐來娣的心猛地一軟，低頭看著懷裡瑟瑟發抖的妹妹，眼眶也泛起了酸，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抬手摸了摸徐招娣的頭，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期盼。
“乖，忍一忍，小妹在訓練隊裡，能吃上飽飯呢。”
說起徐盼娣，徐來娣的語氣柔和了許多，像是在跟妹妹說話，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你忘了？小妹走的時候，部隊的人說，管吃管住，每天都有白麵饅頭。
還有熱湯喝，不用挖野菜，不用捱罵，也不用凍著。
小妹那麼乖，訓練肯定很認真，等她訓練完回來，一定能長胖點，也能給我們帶點吃的回來。”
徐招娣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睛裡泛起一絲微弱的光，那光裡摻著期盼，更摻著難以掩飾的恨意。
她攥緊小小的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小聲卻堅定地問。
“真的嗎？小妹真的能吃上白麵饅頭？那我們呢？我們還要被她打罵、被她餓著嗎？
我恨她，恨她把好吃的都給弟弟，恨她打我們、罵我們，恨她把我們當豬一樣使喚！”
“真的。”
徐來娣用力點頭，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也在安慰妹妹。
“而且，小妹跟著大部隊訓練，說不定能遇到爹呢。
爹出任務那麼久，說不定也在附近，等小妹回來的時候，爹也跟著回來了。”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攥緊，聲音裡滿是憧憬。
“爹回來了，就不會讓娘再打我們、罵我們了，也不會讓我們餓肚子、挖野菜了。
到時候，我們也能吃上白麵饅頭，也能有一件不短的衣裳，不用再躲在草垛裡挨凍，不用再怕孃的打罵。”
徐招娣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重新縮回姐姐懷裡。
小手緊緊抓著徐來娣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恨意又深了幾分，聲音帶著哽咽，卻字字清晰。
“大姐，我等著小妹回來，等著爹回來。
我再也不想被她打、被她餓，我要讓她知道，我們不是賠錢貨。”
徐來娣輕輕“嗯”了一聲，低頭看著懷裡漸漸平靜下來的妹妹。
又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星星微弱的光透過乾草的縫隙照進來，映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念著：盼娣，你要好好的，好好訓練，早點回來。
爹，你快回來吧，我和招娣，真的撐不住了，我們等著能吃飽飯、能安穩過日子的那一天。
草垛外的夜風還在吹，屋裡傳來周引娣哄弟弟睡覺的聲音，溫柔得和白天打罵她們時判若兩人。
徐招娣聽到那聲音，身體猛地一僵，往徐來娣懷裡縮得更緊。
牙齒緊緊咬著嘴唇，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恨意，卻死死憋著沒出聲。
她知道現在還不能反抗，可這份恨意，早已在日復一日的打罵和飢餓裡，深深扎進了心底。
徐來娣緊緊抱著徐招娣，察覺到妹妹的僵硬，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懂妹妹的恨，那是她們姐妹倆，在苦難裡唯一能藏在心底的、支撐著她們活下去的執念。
沒安靜多久，屋裡就突然傳來周引娣尖利的咒罵聲，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打破了家屬院的寧靜。
“兩個賠錢貨死哪兒去了？敢躲著不出來？我看你們是皮癢了！
等明天天亮，看我不扒了你們的皮！還敢藏糧食，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
原來周引娣哄睡弟弟，起身去灶房找吃的，發現灶臺上放著半塊沒吃完的窩頭碎屑。
那是徐來娣早上沒捨得吃，偷偷藏在灶臺角落，想等夜裡餓極了給招娣墊墊肚子的，終究還是被周引娣發現了。
她怒火中燒，叉著腰在屋裡罵個不停，汙言穢語不堪入耳，句句都朝著躲在外邊的姐妹倆。
家屬院的房子捱得近，周引娣的罵聲穿透力極強，隔壁幾家的燈陸續亮了起來。
鄰居李嬸探出頭，皺著眉嘆了口氣，她早就看不慣周引娣這般虐待孩子。
可先前勸過幾次，反倒被周引娣撒潑大鬧一頓，此刻只能趕緊轉身，快步去找孫紅梅。
“紅梅，紅梅，你快過來看看吧，周引娣又在家罵孩子了，罵得可難聽了！”
孫紅梅作為婦女主任，這事已經管過無數次了。
聽到李嬸的呼喊，她趕緊披好衣裳，跟著李嬸往徐江河家趕。
路上還遇到了另外幾個聞聲而來的嬸子，個個都滿臉無奈。
“這周引娣，真是無可救藥了，江河同志不在家，她就越發肆無忌憚了，這孩子都被她磋磨成甚麼樣了！”
幾人走到院門口，周引娣的咒罵聲還在繼續，甚至夾雜著摔東西的聲響。
孫紅梅深吸一口氣，推開虛掩的院門，沉聲道。
“周引娣，你別罵了！深更半夜的，吵得四鄰不安，你就不能對孩子們好點？”
周引娣回頭看見孫紅梅，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反倒收起了幾分怒火，臉上掛著一副無所謂的神情，叉著腰說道。
“孫主任，我管我自己的孩子，跟你有甚麼關係？用得著你多管閒事？”
“管你的孩子是我的職責！”
孫紅梅語氣嚴肅，“徐江河同志常年在外執行任務，把孩子交給你，你就是這麼對待他們的？
打罵、餓肚子，你看看這兩個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你於心何忍？”
旁邊的嬸子們也紛紛附和，勸周引娣別再虐待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