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雞叫還沒繞出家屬院的牆頭，徐來娣就已經醒了。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胡亂拼起來，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疼。
昨天傍晚，就因為飯鍋裡的野菜糊糊少了一勺。
周引娣拿起燒火棍就往她背上抽，留下幾道紅紫交錯的印子，此刻被粗布衣裳磨著，火燒火燎的。
她不敢多躺，悄悄挪下床，生怕吵醒裡屋的周引娣和弟弟。
地上的寒氣順著鞋底往上鑽，她攏了攏短了半截的褲子，腳踝凍得通紅也不敢吭聲。
灶房裡冷冰冰的，水缸裡的水結了層薄冰，她咬著牙舀起水，往鍋裡倒，指尖被冰得發麻，卻只能加快動作。
“大姐……”
小聲的呼喚從門口傳來，徐招娣抱著幾件打滿補丁的衣裳，怯生生地站在那裡，眼睛還是腫的。
昨天她因為沒洗乾淨弟弟的衣服，被周引娣扇了兩巴掌，嘴角還帶著淡淡的淤青。
徐來娣回頭，眼神軟了軟，卻還是壓低聲音。
“快過來燒火，別讓娘醒了看見，又要罵。”
徐招娣點點頭，趕緊蹲到灶前，撿了些乾柴塞進灶膛，火苗竄起來，映得她蒼白的小臉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偷偷看了眼大姐的後背，粗布衣裳下，那幾道傷痕隱約可見，心裡又酸又怕，卻不敢說一句安慰的話。
她知道，大姐比她更苦，要護著她，還要應付周引娣所有的脾氣。
兩人剛把野菜糊糊煮好，裡屋就傳來周引娣尖利的罵聲。
“死丫頭！磨磨蹭蹭的，想餓死我和土墩子嗎？”
徐來娣心裡一緊，趕緊盛了一碗最稠的糊糊，端進裡屋。
周引娣正坐在床上，懷裡抱著徐土墩，小傢伙睡得一臉安穩，嘴角還沾著昨天沒擦乾淨的糕點渣。
周引娣瞥了眼碗，又瞪了徐來娣一眼。
“就這麼點？想糊弄誰？再去盛一碗，多加點玉米麵！”
徐來娣抿了抿唇，低聲應著“是”，轉身又去灶房。
灶鍋裡的糊糊已經所剩無幾，她只能往碗裡添了些涼水，攪得更稀，端給周引娣。
這一次，周引娣沒再罵，只顧著喂徐土墩，嘴裡還輕聲哄著。
“我的乖兒子，多吃點，長高高，以後當大官。”
徐來娣和徐招娣站在門口，看著弟弟大口大口地吃著，肚子餓得咕咕叫，卻只能嚥著口水。
她們知道，等弟弟吃完，剩下的稀糊糊，才是她們的早飯。
有時弟弟吃不完，周引娣也會端起來倒掉，說“餵豬也不給賠錢貨吃”。
早飯過後，周引娣抱著徐土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指揮著姐妹倆幹活。
徐來娣去洗衣裳，盆裡的水冰得刺骨，她的手凍得通紅，裂開了一道道小口子，卻只能不停地搓著。
徐招娣去餵雞、掃地，稍有不慎，就會被周引娣罵幾句。
中午的太陽越來越毒，周引娣怕曬著弟弟，早早地回了屋，卻把姐妹倆趕到院子裡，扔給她們一個竹籃。
“去林子裡挖野菜，挖不夠一籃子，晚上就別吃飯！”
姐妹倆不敢反抗，拿著竹籃，頂著烈日往林子裡走。
徐來娣牽著徐招娣，徐招娣走得慢，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水，餓得頭暈眼花。
林子裡的野菜不多，她們只能蹲在地上，一點點地找，指尖被雜草劃破，滲出血珠，也顧不上擦。
徐招娣實在餓得不行，偷偷拔了一根野草，放在嘴裡嚼著，澀得直皺眉，卻還是嚥了下去。
“大姐，我好餓……”
她小聲對徐來娣說。
徐來娣心裡一酸，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乾硬的窩頭，那是昨天鄰居李嬸偷偷塞給她的，她一直沒捨得吃。
她把窩頭掰成兩半，分給徐招娣和自己。
“快吃，別讓娘看見，吃完我們趕緊挖野菜。”
妹妹接過窩頭，小口小口地吃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這是她們這幾天以來，吃到的最飽的一口東西。
徐來娣看著她們，自己卻沒吃一口，只是繼續低頭挖野菜，心裡默默盼著。
爹甚麼時候能回來？爹回來了，她們就能少吃點苦，就能有一口飽飯吃了。
她們都記得，爹在家的時候，周引娣會裝得很溫柔，給她們做細糧，不會打她們，也不會罵她們。
爹會抱著她們，問她們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會給她們買糖吃。
可爹總是很忙，總是要出任務，一走就是好幾個月，甚至半年。
有一次，爹在家的時候，發現了徐來娣身上的傷，氣得跟周引娣大吵了一架，還說要跟她離婚。
那幾天，周引娣變得特別乖，給她們做飽飯，還給她們買了新衣裳。
雖然是最便宜的布料，卻已經是她們從小到大最好的衣服了。
可沒過多久，爹又出任務了，周引娣就立刻變回了原來的樣子，打得比以前更狠，罵得比以前更兇。
“大姐，你看，那裡有野菜！”
徐招娣突然指著不遠處，眼睛亮了起來。
姐妹倆趕緊走過去，蹲在地上挖野菜，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笑意。
她們以為，只要挖夠野菜，晚上就能吃上一口稀糊糊，就能少挨一頓打。
可她們不知道，等著她們的，或許還是周引娣的打罵。
或許，她們這輩子，都要這樣在苦難裡掙扎，都要被“賠錢貨”的標籤壓得喘不過氣。
夕陽西下，姐妹倆提著滿滿一籃子野菜，慢慢往家走。
影子被拉得很長，瘦弱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單。
徐來娣牽著妹妹的手，心裡默默唸著：爹，你快回來吧，我們真的撐不住了……
回到家，周引娣看著籃子裡的野菜，又瞪了她們一眼。
“就這點？不夠老孃塞牙縫的！今晚就喝涼水吧！”
說著，就抱著弟弟進了屋，留下姐妹倆站在院子裡。
看著漸漸黑下來的天，肚子餓得咕咕叫，渾身又累又疼，卻只能互相依偎著，在寒風中，等待著一個遙遙無期的希望。
夜風吹得院子裡的柴草沙沙作響，寒意越來越濃，徐來娣怕徐招娣凍著。
也怕被進屋歇著的周引娣看見又要罵，悄悄牽著她的手，繞到院子角落的草垛旁。
輕輕撥開半人高的乾草，拉著妹妹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