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浮，如同在無垠的混沌中漂流。

比上一次重傷瀕死更加漫長，更加深入。秦楓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也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只有識海深處，那枚天階劍心散發出朦朧而堅韌的光輝，如同黑暗海面上不滅的燈塔，指引著他一絲殘存的靈覺。

在這片意識的混沌裡，沒有具體的景象，只有無數駁雜、狂暴、卻又蘊含著原始生機的“氣流”在衝撞、湮滅、又新生。那是他強行吞噬的冰谷寒氣、魔氣、火氣、土氣……以及自身崩碎的罡氣、劍意，還有小春那顆“生命結晶”殘留的磅礴生機，和另一種……似乎更加古老、更加溫和、帶著寒意的藥力。

天階劍心如同一位最耐心的導師，無聲地引導著這混亂的一切。那枚融入骨髓的天階劍骨，則成了最穩固的基石。駁雜的能量在劍心的梳理下，被《道家混元訣》的本源之力緩緩包容、煉化；狂暴的劍意在崩碎後，又被劍骨吸收、重組，孕育出更加內斂、更加深邃的鋒芒；而那股新生的、源自混沌對撞又歸於沉寂的“無”之意境，如同最神秘的種子，在劍心深處悄然埋藏，只待合適的契機萌發。

修復的過程緩慢而痛苦，如同將破碎的瓷器一點點粘合，再以烈火重塑。但秦楓能感覺到，每一次“粘合”與“重塑”，經脈、丹田、乃至神魂的“材質”，似乎都變得更加堅韌，更富韌性。

不知過了多久。

“嗯……”

一聲極其微弱、乾澀的呻吟從喉嚨深處溢位。

秦楓艱難地睜開了眼睛。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朦朧的光暈。隨後，感官如同潮水般回歸。

首先感受到的，是深入骨髓的痠痛和無力，彷彿每一寸肌肉、每一段骨骼都被拆開又粗糙地組裝回去。但緊接著，他又敏銳地察覺到，在這極致的虛弱之下，身體內部似乎流淌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深沉而內斂的力量感，只是被厚重的“疲憊”外殼緊緊包裹著，暫時無法呼叫。

他轉動僵硬的脖子，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間陳設清雅卻不失華貴的房間。身下是柔軟舒適的錦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寧神靜氣的檀香。雕花的窗欞半開，窗外可見精緻的園林景緻，遠處有巍峨宮殿的飛簷一角。

這不是北境的粗獷，也不是飄雪城的簡樸。這裡是……皇宮？

我回帝都了？

秦楓心中一凜，立刻嘗試沉入識海，溝通系統。

半透明的介面在他意識中緩緩展開：

【姓名：秦楓】

【年齡：21歲】

【等級：偽武皇初期（境界不穩，本源受損）】

【天賦：劍心（天階）、劍骨（天階）】

【功法：《道家混元訣》（運轉緩慢，修復中）】

【武技：軒轅斬龍訣（上、中部掌握）、花間指劍（圓滿）、九耀瞬星步（小成）、擒鷹術（掌握）……】

【武器：龍淵劍（輕微損耗，溫養中）、黃泉劍（輕微損耗，溫養中）、】

【防具：明光鎧 輕微破損】

【狀態：體內本源嚴重透支，經脈重塑中，丹田修復中，神魂震盪平復中。外部有精純寒屬性藥力持續滋養。自動修復進度：37%】

21歲？

秦楓目光定格在年齡一欄，心中一震。他清楚地記得，離開草原前，自己還差兩個月滿二十一歲。昏迷了……超過兩個月？不，北境之行總共也才數月。那就是說，這次昏迷，至少讓自己“跨”過了年關，甚至可能更久？

等級變成了“偽武皇初期”，還標註境界不穩、本源受損。狀態列更是詳細得驚人，顯示著慘烈的傷勢和緩慢的修復進度，還有那“外部精純寒屬性藥力”。

就在他心中念頭飛轉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名穿著淡綠色宮裙、面容清秀的宮女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看到床上睜著眼睛的秦楓，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驚喜之色：“秦大人！您……您醒了？！”

秦楓張了張嘴，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勉強發出沙啞的聲音：“水……”

宮女連忙放下水盆，倒了一杯溫熱的參茶，小心地扶起秦楓，喂他喝下。

溫潤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舒適。秦楓緩了口氣，看向宮女：“我……昏迷了多久？這裡……是哪裡？”

宮女恭敬答道：“回秦大人，您昏迷整整一百天了。一個月前，您被寒大人護送回帝都，就一直安置在太后娘娘安排的‘靜思苑’偏殿。這一個月，太醫署的院正大人每日都來為您針灸，太后娘娘也賜下了不少珍貴藥材。”

一百天！三個月零十天！

秦楓心中掀起波瀾。竟然昏迷了如此之久！而且聽宮女的意思，是蕭一寒（寒大人）一個月前才把自己帶回帝都，那之前兩個月……自己一直在北境？誰在照看？

“夏亞……陶淵溢……他們呢？”秦楓急忙問。

宮女還未回答，門外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帶著哭腔的呼喚：

“秦楓——！！！”

一道身影猛地衝了進來，正是夏亞！她比起在北境時清瘦了些，臉色也帶著疲憊，但那雙眼睛在看到秦楓清醒的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彩，隨即被洶湧的淚水淹沒。她撲到床邊，想抱他又不敢碰，只是緊緊抓著他的被角，泣不成聲：“你醒了……你終於醒了……一百天……我以為……我以為……”

看著夏亞通紅的眼睛和明顯憔悴的臉龐，秦楓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有溫暖，有愧疚，也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他費力地抬起手，輕輕覆在夏亞的手背上，觸感冰涼。

“我沒事了……別哭。”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安撫的力量，“這三個月……發生了甚麼？慢慢告訴我。”

夏亞用力點頭，抹去眼淚，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她講了冰谷之戰後，蕭一寒出現，與拓跋宏、元天煞對峙。講了蕭家十萬赤龍軍聯合其他邊軍突襲北境，攪動風雲。講了他們如何被“護送”回京，途中秦楓一直昏迷不醒，全靠蕭一寒以精純寒屬性真元和珍貴丹藥吊命。也講了回到帝都後，被安置在此處，太后派太醫每日診治。

“四個武聖……”秦楓喃喃道，沒想到自己昏迷後，局勢竟演變至此。

“不止……”夏亞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後怕，“就在我們進入大乾國境不久，快要抵達帝都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神秘人。”

“神秘人？”

“嗯。一個穿著灰布袍、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他突然攔在路上，指名道姓要找蕭一寒。”夏亞回憶著，身體微微顫抖，“那個人……很可怕。他甚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蕭一寒大人的臉色就變得極其凝重。他們……他們好像認識。然後，蕭一寒大人讓我們先走，他獨自留下……”

“後來呢？”秦楓追問。

“後來……我們到了帝都後大約十天，蕭一寒大人才回來。”夏亞聲音更低了，“他回來時……身上帶著傷！雖然不明顯，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不如之前那麼……完美無瑕了。蕭平安大人問起，他只說‘遇到了老朋友，切磋了一下’。但能讓寒大人受傷……那個灰袍人，恐怕也是聖級，而且很強！”

秦楓心中一震。蕭一寒武聖中期，能讓他受傷的“老朋友”……這大乾的水，果然深不可測。

“小春他們呢？飄雪城怎麼樣？”秦楓更關心這個問題。

提到小春，夏亞臉上露出一絲安慰：“小春妹妹她們都還好。接到密訊後，小春差點暈過去，但她很堅強。她已經聯絡了藥王谷，冷桃花師姐的師尊，還有炎熾姐姐的父親炎狄將軍，姬如雪姐姐也聯絡了軒轅家。聽說藥王谷的兩位谷主已經在來帝都的路上了。飄雪城和黑木城的百姓，還聯名寫了萬民書，為你請功，祈求平安……”

秦楓聽著，心中暖流湧動，同時也感到肩上的責任更重。自己昏迷百日，外面已是風雲變幻，那麼多人都在為自己奔走努力。

就在他消化這些資訊時，門外傳來太監尖細悠長的通傳聲：

“太后娘娘——駕到——！”

房間內的空氣驟然一凝。

夏亞立刻站直身體，擦乾眼淚，退到一旁，臉上恢復了謹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秦楓也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和身體的虛弱，目光投向那緩緩敞開的房門。

月餘診治，百般“照看”，如今自己醒來，這位執掌大乾權柄最深處的女人，終於要再次親自現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