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王庭沉浸在一種盛大節日前的喧囂與忙碌中。

營地區外圍，早已自發形成了熱鬧非凡的集市。各部落帶來的多餘貨物、沿途獵獲的珍奇、乃至一些見不得光的私貨，都在這裡交易。人聲鼎沸，各種腔調的蠻語、乾語甚至更稀奇的語言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香料、皮毛、烤獸肉和汗水的複雜氣味。

秦楓和夏亞走在人群中。夏亞換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舊皮襖，短髮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秦楓也做類似打扮，蠟黃的臉上沒甚麼表情，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

蕭平安自入城分配完帳篷後便不見了蹤影，連同李狙和那兩名半聖也一起消失。顯然是去探查地形、確認李弘的具體位置、以及與可能的其他內應接頭了。秦楓樂得如此，正好藉機親自觀察一下王庭。

集市確實琳琅滿目。

有售賣鋒利骨刃、淬毒箭鏃的武器攤，有陳列著各種珍稀獸皮、完整頭骨的獵戶攤，還有擺滿北境特有草藥、礦石、甚至粗劣元石的雜貨攤。一些來自更遙遠西域的商隊，帶來了色彩豔麗的織物、奇特的香料和閃爍著異域風情的首飾，吸引了不少蠻族貴族女子的目光。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牲畜嘶鳴聲不絕於耳。一派熱鬧繁榮景象。

但轉過一個街角，喧囂中便摻入了截然不同的聲音——壓抑的哭泣、麻木的沉默、以及拍賣者亢奮的叫價。

奴隸市場。

一片用木柵欄圍出的空地上，樹立著數十個大小不一的鐵籠。裡面關押著形形色色的奴隸，男女老少皆有，衣著破爛，眼神或空洞、或驚恐、或殘留著不屈的恨意。他們來自四面八方：草原上戰敗部落的俘虜，邊境衝突中擄掠的乾國邊民，乃至更遙遠西域小國的戰俘。

秦楓的目光掃過，心中微沉。

他看到幾個鐵籠裡，關押的明顯是乾國人。雖然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面目輪廓和殘留的氣質與蠻族迥異。有老人蜷縮在角落，有婦人緊緊抱著懵懂的孩子，還有幾個青壯年男子，雖然戴著沉重的枷鎖，但眼中仍有未熄滅的火焰。其中一人，體格尤為健壯，氣息雖然萎靡，但秦楓能隱約感覺到，此人全盛時恐怕有大武師修為。此刻卻如同牲口般被關在籠中，脖子上掛著標價的木牌。

“瞧一瞧看一看！上好的乾國勞力！身強力壯，會蓋房子會種地！只要八百金幣！那個，看見沒？以前可能還是個武者，買回去看家護院或者當角鬥奴都划算！”一個滿口黃牙的奴隸販子唾沫橫飛地叫賣著。

旁邊另一個籠子前圍的人更多些。裡面是幾名年輕女子，有乾人面孔，也有西域特色的深邃輪廓，雖然憔悴，但難掩秀麗。她們驚恐地縮在一起，承受著籠外那些赤裸裸的、充滿慾望的打量。

“五百金幣！只要五百金幣！這個乾人女奴就歸您了！面板細嫩，回去好好養養，暖床疊被，保證伺候得您舒舒服服！”販子的聲音格外高亢。

五百金幣……在帝都，不過是有錢人一桌上等酒席的價錢。在這裡，就能買斷一個人的一生，乃至生命。

夏亞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緊，指節泛白。秦楓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冷靜。這裡不是星南城，他們自身尚且難保。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向兩邊分開一些，一股強悍而陰冷的氣息傳來。

幾名身著雪狼皮大氅、氣息剽悍的蠻族武士簇擁著一名中年男子走來。那男子身材高瘦，臉頰狹長，一雙眼睛如同冰原上的餓狼，閃爍著精明與殘忍的光。他額頭上刺著清晰的雪狼圖騰，行走間自然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勢。

雪狼部酋長，兀骨術！武皇后期強者，北境十三大部中排名靠前的實權人物，也是當年南侵的主力部落之一，前段時間和飄雪城和秦楓打成平手的。

兀骨術似乎只是隨意巡視集市，目光掃過那些奴隸籠，帶著一種評估貨物般的淡漠。他的視線偶然掠過秦楓和夏亞這邊，略微停頓了一瞬。

秦楓立刻垂下眼簾，收斂氣息，微微側身，彷彿是在為對方讓路。夏亞也低下頭，將帽簷拉得更低。

兀骨術的目光並未久留，似乎只是對兩個面生的黑狼部護衛有一絲本能的好奇。他低聲對身邊人說了句甚麼，聲音不高，但秦楓耳力敏銳，隱約捕捉到：“黑狼部的？……這兩個生面孔……氣息有點……熟悉？”

他身邊的護衛低聲回應：“可能是也圖新招攬的好手吧。酋長，那邊有批上好的雪隼奴隸，要不要看看？”

兀骨術“嗯”了一聲，不再理會，帶著人朝另一邊走去。

秦楓心中警鈴微響。武皇后期的直覺果然敏銳，即便有偽裝和系統空間隔絕大部分可疑物品，對方仍能察覺到一絲極其模糊的熟悉感。好在對方事務繁忙，並未深究。

“走。”秦楓低語一聲，帶著夏亞迅速離開奴隸市場區域，返回營地。

一下午再無波折。蕭平安等人直到傍晚時分才陸續歸來，個個面色平靜，看不出探查到了甚麼。蕭平安只是淡淡交代眾人：“今晚壽宴，一切看我眼色行事。莫要擅動。”

夜色降臨，王庭卻愈發明亮。

無數火把、篝火、乃至鑲嵌在重要建築上的發光寶石將城池照得如同白晝。中心區域，一座由巨大原木和獸皮搭建而成的、足以容納數千人的恢弘宴會大廳，已是人聲鼎沸。

黑狼部的隊伍在也圖的帶領下，進入會場。秦楓等人作為“護衛”，只能在外圍區域站立，但視野已然開闊。

大廳內部極其粗獷豪奢。巨大的猛獸頭骨懸掛在樑柱上，牆壁覆蓋著完整的熊皮、虎皮，地面鋪著厚厚的、帶著原始花紋的羊毛地毯。一張張長條木桌擺放整齊，上面堆滿了烤全羊、燻鹿腿、大盆的燉肉、成堆的麵餅和水果，以及無數盛滿奶酒、蜜酒的金盃銀碗。

十四大部酋長及其核心成員坐在最靠近主位的前排，中小部落依實力依次後排。會場內氣息混雜而強大，武皇級別的波動隨處可見，武王更是多如牛毛。喧囂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各部落勇士大聲談笑，比拼酒量，炫耀武力，空氣中充滿了烈酒與野性的味道。

秦楓默默觀察，看到了蒼狼部、白熊部、雪豹部 ，雪狼部， 夜鷹部等大部落的酋長。他還看到了天魔宗的人——幾名身穿黑袍、氣息陰冷的武者，單獨坐在一片區域，與周遭熱鬧的蠻族氛圍格格不入，但無人敢去打擾。

忽然，喧譁聲如潮水般退去。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主位後方那高大的帷幕。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如同巨獸的心跳。

帷幕掀開，一名身高九尺、披著華麗金狼皮大氅、頭戴鑲嵌著碩大藍寶石金冠的中年男子，龍行虎步走出。他面容粗獷，眼神銳利如鷹，顧盼之間自有氣吞萬里如虎的霸主氣概。正是北境之王，統一十五部的梟雄——拓跋燾！

他並未刻意釋放威壓，但那久居人上的威嚴，以及武聖級強者自然流露出的、與天地隱隱相合的磅礴氣息，瞬間籠罩全場，讓所有喧囂徹底沉寂。

拓跋燾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掠過十四部酋長，掠過天魔宗使者，掠過無數恭敬或畏懼的面孔，臉上露出一抹豪邁的笑容。

他走到主位前，舉起侍從奉上的、足以裝下數斤酒液的巨大金盃，聲如洪鐘，響徹大廳：

“感謝各部勇士，遠道而來！”

“今日，是我的壽辰，更是我北境各部歡聚、彰顯團結與力量之時！”

“這杯酒，敬長生天，佑我北境，水草豐美，勇士昌盛！”

“也敬在座的每一位，是我北境擎天之柱！”

“現在——”

他環視全場，金盃高舉：

“壽宴，開始！”

“轟——！！！”

歡呼聲、吶喊聲、鼓樂聲沖天而起，瞬間將宴會氣氛推向頂點！

盛宴開場，而真正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湧動。秦楓站在人群邊緣，握緊了袖中的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