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篝火在宴會廳中央熊熊燃燒，松脂噼啪作響，將整個空間映照得明亮而溫暖。烤肉的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響，混合著奶酒與蜜酒的醇香，瀰漫在喧囂的空氣裡。
大塊帶著血絲的獸肉被分割送到各桌，銀質的酒壺在粗壯的手臂間傳遞。恭賀聲、祝酒聲、部落間帶著火藥味的笑罵聲此起彼伏。幾碗烈酒下肚，許多蠻族勇士已是面紅耳赤，扯開嗓門高歌，甚至起身跳起了粗獷的部落舞蹈，引來陣陣喝彩。
氣氛越來越熱烈，醉意漸濃。
就在這時，靠近前排的位置，傳來一陣格外歡快的笑聲和掌聲。
只見一個身材瘦削、穿著雖整潔但明顯是乾人樣式錦袍的男子，正牽著一個身穿鮮豔蠻族服飾、容貌秀麗的年輕女子，在篝火旁的空地上隨著鼓點旋轉起舞。
男子面容依稀能看出曾經的俊朗，但長期的草原生活在他臉上留下了風霜的痕跡，膚色微黑，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爛漫的快樂。他舞步不算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女子——其烏格，一位部落貴女，卻笑靨如花，耐心引領，兩人配合竟也顯得格外和諧甜蜜。
男子一邊跳，一邊用帶著些許異域口音的蠻語高聲唱起歌來，聲音有些沙啞，卻飽含感情：
“瓦藍藍的天上飛雄鷹——”
“我在高崗眺望北境——”
“側耳傾聽母親的聲音——”
“放眼欲穿崇山峻嶺——”
“綠波波的草場駿馬行——”
“我在草原歌唱北境——”
“誰的眼睛掠過了風景……讓心放飛愉快心情——”
歌聲算不上優美，卻充滿了草原的遼闊與一種奇異的、近乎無憂無慮的暢快。其烏格跟著輕聲和唱，眼中滿是愛慕與溫柔。
“好——！”
“不愧是當過皇帝的人，嗓子不賴！”
“哈哈，真看不出來啊！”
“其烏格妹子，把你男人教得不錯！”
周圍爆發出更熱烈的鬨笑與叫好聲，許多蠻族勇士拍打著桌面，吹起口哨。沒有多少惡意，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甚至帶著點戲謔的輕鬆。
主位之上，拓跋燾也放下了金盃，看著下方載歌載舞的兩人，粗獷的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聲音洪亮地傳遍全場：
“看看！這才叫人物！”
“皇帝的位置沒了，還能這麼開心，活得這麼自在！”
“比起那些整天愁眉苦臉、算計來算計去的，這才是真豪傑！”
他舉杯示意：“李弘！其烏格！這一杯，敬你們！敬這份痛快！”
下方十四部的酋長們聞言，表情各異。有的跟著大笑舉杯，有的面露不屑，但眼中多少也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或許是佩服這份“沒心沒肺”的豁達，或許是鄙夷這亡國之君的“不知羞恥”，又或許，是對這種超脫了權力枷鎖狀態的、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隱約羨慕。
“恥辱……”黑狼部隊伍外圍，夏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她看著那個在蠻族包圍中笑容燦爛、與敵酋之女恩愛共舞的前朝皇帝，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們千里潛行，深入虎穴，親友被挾，生死未卜，為的就是救這樣一個……樂不思蜀的“皇帝”？
秦楓臉色平靜，但眼神深處也掠過一絲冰冷。情報中提過李弘被軟禁但待遇尚可，甚至有乾人伺候，卻沒想到是這般“尚可”。這哪裡是囚徒，分明是樂在其中的“貴賓”。
蕭平安站在稍前的位置，側臉在篝火映照下半明半暗，沒有任何表情，彷彿眼前的一切與他毫無關係。
唯有李狙，這位龍狙將軍，即便極力掩飾，秦楓仍能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痛心。那是對舊主墮落的失望，是對國格淪喪的憤懣，更是對眼前這場荒誕劇的無力與悲哀。
“來來來！喝酒！”場中，李弘一曲舞罷，似乎更加興奮，臉頰泛紅，竟接過侍從遞來的一碗酒，開始挨個桌子敬酒。
他先走到蒼狼部桌前，用蠻語大聲說著祝賀的話，與蒼狼部酋長碰杯，一飲而盡，引來一陣叫好。接著是白熊部、雪豹部……他神態自然，甚至帶著點自來熟的熱情，彷彿真的把自己當成了這場盛宴的一份子。
蠻族酋長們反應不一，有的敷衍舉杯，有的大笑著回敬，有的冷眼旁觀。但無論如何，李弘這種“放得下身段”的姿態，在這等場合，反而奇異地消解了不少敵意，甚至增添了些許荒誕的“趣味”。
終於，他搖搖晃晃地走到了黑狼部的區域。
也圖站起身，面色複雜地與他碰了杯。李弘目光掃過黑狼部眾人，最後落在了站在後方的秦楓等人身上。
他端著酒碗，走到秦楓面前，臉上帶著醉意的、毫無城府的笑容，用有些生硬的乾語夾雜著蠻語說道：“黑狼部的勇士？看著面生……來，喝一碗！祝你們部落……牛羊滿圈！勇士……威武！”
秦楓抬起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曾經的一國之君，如今眼中只有醉酒的迷離和簡單的快樂。他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臉上迅速堆起一個與周圍蠻族無異的、帶著點討好和受寵若驚的笑容，接過旁邊人遞來的酒碗，用熟練的蠻語高聲回應：
“謝……謝貴人！祝貴人永遠開心！長生天保佑！”
說著，仰頭“豪邁”地一飲而盡。
“好！痛快！”李弘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秦楓的肩膀，轉身又搖向下一桌，留下身後蠻族們更大的鬨笑聲。
秦楓放下碗，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神重歸沉靜，只餘一片冰冷的清明。
篝火依舊熾烈，歌舞仍在繼續，狂歡似乎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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