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過,新一日的情報在秦楓意識中展開:
【白色情報】:蕭一寒之女蕭月兒,昨夜病情急轉直下,高燒不退,咳血不止。太醫院三位院正輪值守候,直言若三日內無赤陽火龍參入藥,恐有性命之憂。
【黃色情報】:蕭一寒今晨秘密離府,前往城西“百草堂”求購千年赤陽火龍參,與掌櫃發生爭執,險些動手。百草堂掌櫃堅稱此藥已絕跡三年。
【綠色情報】:太后蕭若薇已知曉蕭月兒病危,主動提供宮中珍藏的百年赤陽火龍參,只命太醫“盡力救治”。蕭一寒對此保持沉默,但昨夜在女兒病榻前獨坐至天明。
三條情報,條條指向同一個核心——蕭一寒的愛女,正站在生死邊緣。
而太后冷眼旁觀的態度,更是意味深長。
秦楓睜開眼,燭火在他眼中跳動。
機會來了。
他喚來陶淵溢,低聲交代:“陶師兄,你立刻想辦法,將一則訊息傳到蕭一寒耳中——不必直接見他,可透過蕭府採買藥材的下人,或是為蕭月兒診治的某位太醫。”
“甚麼訊息?”
“就說:飄雪城秦楓麾下,有一少女名小春,身具‘木靈之體’,對醫治先天頑疾、續接生機有奇效。此女已隨藥王谷入京,現居悅來客棧。”秦楓語速平穩,“但小春姑娘有一條件——需蕭一寒大人親口承諾,在護國寺之變後,保秦楓及其同伴安全退出帝都,不受太后‘卸磨殺驢’之害。”
陶淵溢倒吸一口涼氣:“你要和蕭一寒做交易?用治療他女兒的病,換我們的生路?”
“是。”秦楓點頭,“如果太后視我們為用完即棄的棋子,皇帝視我們為弒妃逆臣。要想在夾縫中求生,必須找到第三條路——而蕭一寒,就是這條路。”
“可蕭一寒是太后的人!他怎會為了女兒背叛太后?”陶淵溢急道。
“不是背叛,是交易。”秦楓冷靜分析,“蕭一寒對太后忠誠,源於蕭家對他的恩情和栽培。但這份忠誠,能重過他女兒的命嗎?”
他頓了頓:“更何況,我要的不是他背叛太后,只是在關鍵時刻,為我們留一條退路。這對蕭一寒而言,並非不可接受——他只需在太后如果欲對我們滅口時,稍作拖延,或暗中放水即可。”
陶淵溢沉默片刻,咬牙:“好,我這就去辦。但訊息如何確保傳到蕭一寒耳中,又不被太后察覺?”
“借太醫之口。”秦楓早有計較,“為蕭月兒診治的太醫中,有一位姓陳的副院正,我曾從(情報)中得知,他早年欠過藥王谷一個人情。你透過藥王谷的關係聯絡他,讓他‘無意間’在蕭府提起小春的‘木靈之體’。”
“木靈之體……小春姑娘真是此體質?”陶淵溢疑惑。
“她實際上是萬藥之體,比木靈之體更罕見。所以你師傅才收為親傳弟子”
秦楓悄悄道,“但對外只說木靈之體,足夠引起重視,又不至於太過驚世駭俗。”
陶淵溢重重點頭,轉身匆匆離去。
秦楓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
這是一場豪賭。
賭蕭一寒的愛女之心,能否壓過對太后的忠誠。
賭小春的萬藥之體,能否創造奇蹟。
賭自己這三日佈下的局,能否在護國寺的腥風血雨中,撕開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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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府,東暖閣。
藥香瀰漫,混雜著血腥氣。
蕭月兒躺在錦被中,小臉慘白如紙,嘴唇因高燒而乾裂,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每隔片刻,她便劇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染紅了丫鬟慌忙遞上的白絹。
蕭一寒坐在床邊的紫檀木椅上,脊背挺直如劍,面容冷峻如冰。但他那雙握劍時穩如磐石的手,此刻卻微微顫抖。
三名太醫跪在屏風外,額頭觸地,不敢抬頭。
“說話。”蕭一寒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暖閣的溫度驟降。
為首的陳院正顫聲道:“回、回蕭大人……小姐的九陰絕脈已侵入心脈,陰寒之氣淤積過甚,尋常溫補藥物已難奏效。唯有……唯有赤陽火龍參這等至陽至烈之藥,強行衝擊陰脈,或有一線生機……”
“宮中可有此藥?”蕭一寒問。
陳院正遲疑:“有倒是有,但……只有一株百年份的,藥力恐怕不足。需千年以上方有把握。”
“太后那邊呢?”
“太后娘娘已命老朽等盡力救治,但……”陳院正不敢說下去。
蕭一寒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太后手中有一株千年份的赤陽火龍參——那是大晉帶來寶庫的珍品,一直收在太后私庫中。
太后沒有拿出來。
為甚麼?
因為蕭月兒只是蕭家一個長老的女兒?因為在她眼中,一株千年靈藥的價值,遠超過一個女孩的性命?還是因為……她想用這株藥,拿捏自己?
蕭一寒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女兒幼時蹣跚學步的模樣,浮現她第一次喊“爹爹”時軟糯的聲音,浮現她病中仍強笑安慰自己的樣子。
握劍的手,握得更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大人,陳太醫……有些話,想私下稟報。”是府中管家的聲音。
蕭一寒睜開眼:“進來。”
陳院正連滾爬起,小步趨入,跪在蕭一寒腳邊,壓低聲音:“大人,老朽……老朽方才忽然想起一樁舊事。”
“說。”
“老朽早年遊歷江湖時,曾聽藥王谷的前輩提及,世間有一種特殊體質,名為‘木靈之體’。此體質者天生親近草木生機,對醫治先天頑疾、續接經脈有不可思議的奇效。”陳院正聲音壓得更低,“據說……藥王谷此次入京的隊伍中,便有這樣一位少女,名喚小春,正是木靈之體。”
蕭一寒瞳孔微縮:“藥王谷的人?他們現在何處?”
“據說是隨飄雪城秦楓的同伴入京,現居悅來客棧。”陳院正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老朽還聽聞,那少女雖願治病救人,卻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需大人親口承諾,在護國寺之變後,保秦楓及其同伴安全退出帝都,不受……‘卸磨殺驢’之害。”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蕭一寒的目光如冰刃,刺在陳院正臉上。老太醫渾身發抖,伏地不敢動彈。
許久,蕭一寒緩緩道:“陳院正,你為何突然想起此事?”
“老、老朽也是方才為小姐診脈時,靈光一現……”陳院正聲音發顫,“老朽絕無他意,只是……只是不忍見小姐這般受苦……”
“下去吧。”蕭一寒揮了揮手。
陳院正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暖閣中重歸寂靜,只有蕭月兒微弱的呼吸聲。
蕭一寒起身,走到女兒床前,輕輕撫了撫她滾燙的額頭。
木靈之體……
秦楓……
護國寺……
太后手中的千年赤陽火龍參……
一條條線索在他腦中交織。
秦楓透過太醫傳來這個訊息,是想和自己做交易?用月兒的命,換他和同伴的生路?
蕭一寒轉身,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他是個劍客,習慣了一劍破萬法。但這一次,他面對的是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每一步都牽扯著無數人的生死,包括他唯一的女兒。
如果答應秦楓,等於在太后背後埋下一根刺。一旦事發,便是背叛。
如果不答應,月兒可能撐不過多久。
蕭一寒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
太后當年救他於絕境,賜他姓名,助他破境入聖……
月兒第一次學會走路,跌跌撞撞撲進他懷裡……
蕭家客卿的身份帶給他的榮耀與束縛……
秦楓在北境冰谷中,以武皇之軀硬撼半聖之威的決絕……
許久,他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來人。”他喚道。
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
“備車,去悅來客棧。”蕭一寒淡淡道,“不必聲張,從後門走。”
“大人,這……”管家一驚。
“照做。”蕭一寒的聲音不容置疑。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悅來客棧後巷。
蕭一寒獨自下車,一身素白常服,未佩劍,氣息收斂如常人。他抬頭看了一眼客棧三樓的某扇窗戶——那裡,有小春的氣息。
他邁步走入客棧。
與此同時,靜思苑中。
秦楓收到了陶淵溢遞來的密信:
“蕭一寒已獨往悅來客棧。”
他放下信紙,看向窗外明媚的晨光。
賭局的第一張牌,已經翻開。
接下來,就看小春和蕭一寒,能否達成那個關乎所有人性命的交易了。
而他自己,還需要為兩日後的護國寺,準備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