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敬完酒，蕭太后面色稍霽，將杯中酒飲盡，目光卻重新投向殿外靜思苑的方向，彷彿能穿透宮牆，看到那個重傷初醒的少年。
“說到北境之功，”蕭太后放下酒杯，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雍容，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讚許，“秦楓此人，倒真是讓哀家刮目相看。皇帝，你覺得如何？”
李治心知這是轉移話題，也是再次試探他對秦楓的態度，當下收斂心神，正色道：“回母后，秦楓不愧是大乾武狀元，天資卓絕，更難得的是忠勇果敢，臨危不懼。此次深入北境，於重重圍困中救出太上皇兄，居功至偉。兒臣以為，當重重嘉獎，以彰其功，亦激勵天下忠勇之士。”
他順著太后的話，將功勞歸給秦楓個人，並強調“嘉獎”，既是表明態度，也隱含了拉攏之意。
一旁唯唯諾諾的李弘聞言，也連忙附和，臉上擠出感激的笑容：“是啊，多虧了秦楓……秦將軍捨命相救，朕……我才能平安歸來。此等忠臣良將，實乃大乾之福。”他如今身份尷尬，言辭也頗為小心。
蕭太后微微頷首，似乎對李治的回答還算滿意。
這時，一直侍立在太后身側的老太監福安，躬身上前一步，用他那特有的、不高不低卻能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的聲音稟報道：
“啟稟太后娘娘、陛下、太上皇。老奴收到奏報，北境黑木城與飄雪城兩地百姓，感念秦楓城主肅清貪腐、開倉賑濟、保境安民以及此番‘救駕’之功，聯名寫了萬民書，已派人千里迢迢送至禮部，為秦楓請功求賞。此外，據各地探子回報，西湖城、星南城、雲夢城等地，民間對秦楓及其身邊幾位同伴的義舉，亦多有傳頌誇讚。”
萬民書？多地傳頌？
李弘臉上閃過一絲意外。他沒想到，秦楓在地方上竟有如此聲望。這不僅僅是因為救了“太上皇”，更是實實在在的民心所向。
李治眼中精光一閃，這正是他等待的機會！
他臉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與痛心，目光轉向李弘，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皇兄，你在北境三年，或許不知曉。當年你兵敗被俘，訊息傳回，舉國震動。蠻族趁勢威逼，要求我大乾開放邊關，任其劫掠三月，否則便要將你……處死。”
他每說一句，李弘的臉色便白一分，頭也垂得更低。
“當時朝中主戰主和爭論不休，是吳老將軍……為了保住皇兄你的性命，忍辱負重，下令邊軍後撤，開放了北境三關。”李治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與悲涼，
“整整三個月！北境百姓如同墜入地獄，蠻族鐵蹄燒殺搶掠，無數家園化為焦土，妻離子散，屍橫遍野！此乃我大乾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殿內氣氛陡然變得沉重肅殺，連蕭平安都停下了咀嚼。郭皇后更是身子微微發抖，顯然想起了那段可怕的歲月。
“這還不夠！”李治猛地提高了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酒杯，“蠻族得寸進尺，其兩大武聖，竟親率五十萬大軍，陳兵帝都之外！意圖一舉攻破我大乾國都，亡我社稷！”
他目光掃過蕭平安和蕭一寒，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激：“幸得蕭家兩位武聖大人，以及我李家皇族老祖出手，聯合帝都各大家族高手，拼死血戰，方才擊退強敵，令其損失過半，狼狽北逃！”
說到此處，他話鋒再次轉向李弘，語氣近乎質問：“然而，即便如此，仍有無數蠻族小隊流竄各地，繼續劫掠屠殺！皇兄可知，當時秦楓何在？他不過是一介大武師！便在星南城，與夏無垠城主並肩，浴血奮戰，擊退了兩股蠻族先鋒小隊！護住了一城百姓！”
“他是在用命，去彌補，去守護！去對抗那些因你之過而南下的豺狼！”
李治最後幾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李弘心頭。他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想說些甚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有無盡的羞愧與惶恐。其烏格也停下了切肉的動作，擔憂地看著丈夫。
李弘終於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三年前的失敗，給這個國家、給無數百姓帶來了怎樣深重的災難。而秦楓那樣的人，正是在災難中挺身而出的脊樑。
“若非當年有無數像秦楓這樣的邊城將士、忠勇百姓拼死抵抗，我大乾北境，不知要多添多少冤魂，多少廢墟！”李治最後一句，幾乎是盯著李弘說的。
殿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好了。”蕭太后終於開口，聲音平靜，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對峙，“過去之事，多說無益。皇帝說得對，當年將士百姓，確實因為你的過錯受苦了。
但此次，我大乾王師雷霆出擊，趁蠻族壽宴暴雪，犁庭掃穴，重創其主力，更迎回弘兒，也算是一雪前恥，告慰了英靈。”
她輕描淡寫地將李治對李弘的問責揭過，重新將話題拉回“勝利”與“秦楓”。
“不管怎麼說，秦楓此子，年方二十一，便已是武皇修為，更兼身負奇功，深得民心，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
蕭太后總結道，目光看向李治，“皇帝既然也認為當嘉獎，哀家看，等他傷勢好些，便可在朝議上，議一議對他的封賞。如此人才，當委以重任，好生用之。”
“母后聖明。”李治心中冷笑，知道太后這是要搶先定下調子，把對秦楓的“任用”之權抓在手裡，但面上只能附和。
這時，一直埋頭大吃的蕭平安忽然抬起頭，抹了抹油嘴，粗聲問道：“太后，寒大人，藥王谷那幾個老傢伙，已經進京了，就在悅來客棧窩著。咱們……要不要做點甚麼？讓狼三狼四帶人去‘接’他們過來？”
他眼中閃過兇光，“接”字說得意味深長。
蕭一寒也停下了筷子，看向太后。
蕭太后沉吟片刻，搖了搖頭：“不必。藥王谷地位超然，李長青和司空葉皆是成名已久的武皇前輩，更與不少世家有舊。他們既然光明正大入京，我們若強行‘請’人，反落人口實。盯著他們即可，只要他們不輕舉妄動，便由他們去。秦楓在我們手中，他們翻不起浪。”
她語氣篤定，一切盡在掌握。
“是。”蕭平安甕聲應下。
蕭太后重新拿起銀箸，夾起一片晶瑩的筍尖，彷彿隨意地說道：“好了，這些事暫且放下。皇帝，哀家還有一事，要勸你。”
她看向李治，鳳目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個林貴妃沈九溟，出身天魔宗，狐媚惑主，心術不正，更屢有干預朝政、勾結外敵之嫌。留她在身邊，終是禍患。郭皇后賢良淑德，才是正宮典範。你當儘早休了那妖妃，與皇后和好如初，方為正道。如此，朝野方能安心，皇室顏面方能保全。”
圖窮匕見！這才是今晚夜宴，太后最核心的目的之一——逼李治廢掉沈九溟！
李治握著酒杯的手，指節瞬間捏得發白。他猛地抬頭，看向太后，眼中壓抑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廢沈九溟？那等於自斷一臂，徹底向太后屈服！而且，郭皇后……不過是太后安排的另一個眼線和傀儡罷了！
“母后，”李治聲音乾澀，卻帶著倔強，“林貴妃……或有不當之處，但罪不至廢。且她近日潛心悔過，陪伴兒臣，頗多慰藉。郭皇后……兒臣自會善待。但廢立貴妃，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
他再次拒絕了，雖然理由牽強。
蕭太后眼神驟然轉冷，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李弘嚇得大氣不敢出，郭皇后更是將頭埋得極低。
李治握緊拳頭，指節發白，心中轉過無數念頭，最終，在兩位武聖的壓迫下，他只能暫避鋒芒。
蕭太后知道不能逼得太緊，見好就收，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皇帝能聽進去便好。來，嚐嚐這新貢的鱸魚，甚是鮮美。”
她彷彿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又恢復了家宴的和諧氣氛。
但殿內每個人都知道，這場暗流洶湧的夜宴，已徹底劃清了界限，埋下了更深的裂痕與殺機。
李治食不知味，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愈發清晰：
必須儘快行動！必須掌握更強的力量！否則，下次太后“勸”的，恐怕就不是休妃，而是……休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