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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第456章 永寧宮宴(上)

永寧宮正殿。

這裡不似尋常宮室的莊嚴肅穆,此刻燈火通明,暖意融融。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擺在大殿中央,桌上並無太多精緻器皿,反而擺滿了大塊炙烤得金黃冒油的靈鹿肉、整隻的肥嫩羔羊、堆成小山的各色麵點、以及數個盛滿濃稠奶酒的金樽。香氣濃郁,豪邁粗獷,竟有幾分北境草原王帳的宴飲風格。

主位之上,蕭太后蕭若薇端坐,依舊是一身暗紫常服,但髮髻間多插了一支象徵鳳權的九尾金鳳步搖。她神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彷彿家宴般的隨意,手持銀箸,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紋理分明的炙鹿肉,放入口中細嚼。

然而,殿內的氣氛卻與這看似“隨意”的家宴格格不入。

殿中侍立的太監宮女,個個屏息凝神,臉色發白,身體微微顫抖,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們的目光,無一例外,都帶著深深的恐懼與敬畏,聚焦在主位——以及主位兩側那兩位正在“大快朵頤”的身影上。

太后左側,是面色依舊冷峻、但換了一身藏青便服的蕭一寒。他吃相併不粗魯,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精準與優雅,只是那雙寒潭般的眸子偶爾開闔,掃過殿內,便讓所有被掃視之人如墜冰窟,神魂戰慄。

太后右側,是傷勢未愈、臉色略顯蒼白的蕭平安。他吃得比蕭一寒“豪放”許多,手持匕首,切割著面前的羊腿,大口咀嚼,但每一次吞嚥,似乎都牽動著體內傷勢,讓他眉宇間不時掠過一絲痛楚,卻被他強行壓下。他偶爾抬眼,目光如同受傷的孤狼,帶著審視與警告,掠過殿內眾人,最後更多停留在門口方向。

兩位武聖!就這般毫無顧忌地坐在太后身邊,如同兩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鎮壓著整個永寧宮。而太后本人,在這雙聖拱衛之下,那份雍容與威儀,也被無限放大,令人不敢直視。

圓桌下首左側,坐著剛從北境歸來的“太上皇”李弘,以及他的妻子其烏格。李弘換上了一身嶄新的乾人錦袍,但坐姿拘謹,眼神閃爍,臉上努力擠出笑容,卻顯得十分勉強。其烏格倒是自然些,她似乎被桌上熟悉的肉食勾起了草原回憶,很自然地拿起隨身攜帶的、裝飾著寶石的精緻小銀刀,熟練地為自己和李弘切割著一大塊烤得恰到好處的羊肋排。

站在太后身後伺候的老太監福安,眼角餘光瞥見其烏格手中寒光閃閃的銀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上前一步,尖細的聲音帶著恭敬卻不容置疑的提醒:“格娘娘,太后宮中,為防驚駕,素來禁止攜帶、使用任何銳器兇刃。您這刀……”

其烏格動作一頓,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用生硬的乾語道:“我們草原……吃肉,都用刀的呀?不然怎麼吃?”

李弘臉色一變,連忙起身,對著太后躬身賠笑:“母后恕罪,烏格她草原習性未改,不懂宮中規矩,兒臣定會好好教她。”說著,便想從其烏格手中拿過銀刀。

“無妨。”蕭太后放下銀箸,拿起絲帕輕輕拭了拭嘴角,聲音平淡,“既是草原兒女,習慣使然。今日家宴,不必拘泥太多虛禮。格妃,你自便便是。”

“謝太后。”其烏格鬆了口氣,對太后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李弘也訕訕坐下,額角卻已滲出冷汗。

圓桌另一側,還坐著一位身著正宮朝服、頭戴鳳冠、容貌端莊卻神色木然、如同精緻人偶般的女子——正是李治的正宮皇后,郭氏。她全程幾乎沒有動筷,只是偶爾機械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一口,目光低垂,對殿內的一切彷彿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傳:

“陛下駕到——!”

殿內氣氛又是一凝。

李治獨自一人,面色沉凝地大步走入殿中。沈九溟被攔在了永寧宮外,這是太后明確表示的“家宴”,貴妃不得參與。

李治的目光快速掃過殿內,掠過那令人窒息的兩位武聖,掠過唯唯諾諾的李弘夫婦,掠過木然的郭皇后,最後,落在了主位上神情平靜的蕭太后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騰的怒意與屈辱,走到桌前,對著蕭太后躬身行禮:“兒臣,參見母后。”

又轉向李弘,語氣複雜:“參見……太上皇兄。”

李弘連忙起身還禮,聲音乾澀:“皇帝陛下……不必多禮。”

“坐吧。”蕭太后指了指郭皇后旁邊的空位,“皇帝來得正好,菜剛上齊。今日我們一家,難得聚得這般齊整,正好一起用膳。”

李治依言坐下,看著滿桌北境風味的菜餚,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蕭一寒和蕭平安,心中滋味難明。這哪裡是家宴,分明是鴻門宴,是太后在向他展示絕對的力量與控制。

眾人重新落座,氣氛沉悶地開始“用膳”。

蕭太后這才放下銀匙,拿起絲帕輕輕拭了拭嘴角,鳳目看向李治,臉上露出一抹看似溫和的笑容:“皇帝來了。正好,今日難得弘兒也回宮了,我們一家人,倒是第一次這般齊全地坐在一起用膳。坐吧。”

“謝母后。”李治依言在留給他的主賓位(與太后相對)坐下,正好與蕭一寒、蕭平安成三角之勢。

宮人立刻為李治佈菜斟酒。

“皇帝近日操勞國事,辛苦了。”蕭太后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嘮家常,“哀家看你這臉色,似乎不太好。可是北境戰事初定,後續安撫、封賞、邊防調整,諸事繁雜,累著了?”

李治心中冷笑,知道這是開場白,面上卻恭敬道:“勞母后掛心。為國操勞,乃兒臣本分。只是近來確實雜務纏身,有些疲乏。”

“既是疲乏,便該好生歇息,將養龍體才是。”蕭太后語氣關切,話鋒卻緩緩轉向,“這江山社稷,固然重要,但皇帝的身體,更是國之根本。有些事情,若覺得力不從心,不妨……交給可靠之人分擔一些。比如,弘兒此次歸來,對北境情形也算熟悉,或可協助皇帝處理些北境善後事宜?哀家看他在草原三年,性子倒是沉穩了不少。”

來了!試探與分權!

李治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臉上笑容不變:“皇兄長途跋涉,又受驚嚇,理應先好生休養。北境之事,兒臣已與兵部、戶部諸臣工商議出章程,不日便可施行,不敢勞煩皇兄。”

他直接拒絕,並且點明“已商議出章程”,意思是此事我已掌控,無需他人插手。

蕭太后鳳目微眯,還未說話。

一旁的蕭平安忽然將啃光的鹿腿骨往盤子裡一扔,發出“哐當”一聲輕響,拿起酒壺對著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粗聲道:“陛下,太后娘娘也是關心你。這皇帝當著,要是太累,讓兄弟們幫幫忙,也是應該的嘛。太上皇以前也是當過皇帝的,經驗豐富,處理點具體事務,總比下面那些官僚靠譜。”

這話近乎無禮,帶著武聖的蠻橫和蕭家特有的囂張。

李治臉色微微一沉,看向蕭平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帝王的威嚴:“蕭統領此言差矣。治國非兒戲,各有職司。太上皇身份尊貴,更應靜養頤和,豈能再為俗務所擾?至於朝中大臣,皆是朕精心選拔,為國效力,蕭統領此言,恐寒了百官之心。”

他不僅再次拒絕,還把“身份尊貴”、“靜養”的帽子給李弘扣上,更暗指蕭平安言語不當,有干涉朝政、離間君臣之嫌。

蕭平安眼睛一瞪,正要再說,蕭一寒冷淡的聲音忽然響起:

“食不言!”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寒意和威壓,瞬間讓蕭平安將要出口的話噎了回去,也讓殿內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蕭平安哼了一聲,抓起另一塊肉,不再多說。

蕭太后看了蕭一寒一眼,後者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菜,彷彿剛才那句只是隨口一提。她重新將目光轉向李治,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皇帝既然已有主張,那便依你。只是哀家還是要提醒一句,這身體,畢竟是你自己的。若真覺得不堪重負,隨時可與哀家說。這大乾的擔子,總有人能替你分擔。”

這話,已是近乎赤裸的威脅和暗示“換人”了。

李治心中怒意翻騰,但看著對面兩位虎視眈眈的武聖,以及端坐上首、神色莫測的母后,他知道此刻絕不能硬頂。他強壓怒火,舉起酒杯:

“母后教誨,兒臣謹記。兒臣敬母后一杯,祝母后鳳體安康。”

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在這看似和諧的家宴上,已悄然交鋒數個回合。

李治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與帝王的尊嚴,但心中的危機感,已然攀升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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