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賬下樓，秦楓一行人正準備離開金聚德。一樓大堂依舊喧鬧，各色武者高談闊論，討論著方才二樓三樓隱約傳來的動靜，猜測著那些大族天驕們是否已有了交集。
就在秦楓踏出門檻的剎那，街面上的喧囂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抹去。
“貴妃娘娘駕到——！”
尖細悠長的唱喏聲劃破長街，緊接著是整齊劃一、沉重肅穆的腳步聲。一隊身著玄黑鎏金甲冑、氣息彪悍的宮廷禁衛迅速清場，將金聚德門前及附近街道完全封鎖。行人紛紛退避，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八名氣息深厚的宮女簇擁著一頂華美精緻的紫金色鳳輦，緩緩停在金聚德門前。鳳輦珠簾低垂，隱約可見其中一道慵懶斜倚的曼妙身影，無形的威壓與尊貴氣息瀰漫開來，讓在場所有武者都感到呼吸一窒。
林貴妃！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妃子，竟突然駕臨這間酒樓！
除了極少數知情人，包括金聚德的掌櫃、小二，乃至在場的孫小川、司馬孚等世家子弟，都只當是這位寵妃一時興起，出宮散心，偶遇此地。眾人連忙躬身行禮，心中驚疑不定。
唯有秦楓，在聽到“貴妃娘娘”四個字時，全身肌肉瞬間繃緊，按在墨梅劍柄上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他低著頭，目光卻如利劍般穿透人群，死死鎖定那頂鳳輦。
是她！沈九溟！
儘管隔著珠簾，儘管她此刻收斂了所有魔道氣息，扮演著尊貴柔弱的寵妃，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危險感，秦楓絕不會認錯！
小春、夏亞等人不明所以，但也感受到氣氛的詭異與壓力，下意識地靠近秦楓，做出戒備姿態。炎熾更是眉頭緊皺，死死盯著鳳輦，狂戰血脈讓她對危險的感知異常敏銳。
珠簾被一隻纖纖玉手輕輕撩開一角。
露出一張傾國傾城、我見猶憐的容顏。眉如遠山，眸含秋水，唇點朱丹，膚若凝脂。此刻的她，褪去了魔女的妖異，換上了一種雍容華貴中帶著淡淡憂鬱的氣質，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與那夜鬼市中妖媚危險的沈九溟判若兩人。
但秦楓看到了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如同看待有趣獵物般的玩味紫芒。
林貴妃的目光，彷彿不經意地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在了躬身低頭的秦楓身上。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心頭髮寒的弧度。
“都平身吧。”聲音柔媚婉轉，帶著天然的慵懶，聽在眾人耳中如沐春風。
“謝娘娘。”眾人這才敢稍稍直起身，但依舊不敢直視。
林貴妃並未下輦，只是隔著珠簾，輕聲道：“本宮聽聞這金聚德的烤鴨乃帝都一絕，今日出宮散心，特來品嚐。不想倒是巧，碰上了不少青年才俊。”她的目光再次飄向秦楓，“這位公子……看著有些面生，氣度卻是不凡。”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秦楓身上，有驚訝，有疑惑，更多的是羨慕與嫉妒——竟能被貴妃娘娘注意到！
秦楓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中翻騰的殺意和寒意，上前半步，再次行禮，聲音平靜無波：“草民秦楓，見過貴妃娘娘。得娘娘謬讚，愧不敢當。”
“秦楓……”林貴妃輕輕重複這個名字，尾音拖長，帶著一絲琢磨的意味，“可是近日大出風頭，又代表軒轅家報名參加武狀元大比的秦楓？”
“正是草民。”
“果然英雄出少年。”林貴妃輕笑，笑聲如銀鈴，卻讓秦楓脊背發涼，“本宮雖居深宮，卻也聽陛下提起過你，說是難得的人才。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她話鋒忽然一轉，語氣依舊柔和，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不過，秦公子，這帝都繁華，卻也暗藏兇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有些風頭，出得太急，未必是福。你說呢？”
這話，與方才孫小川的“提醒”何其相似，但出自林貴妃之口，分量和背後的意味卻天差地別！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以關心為名，行警告之實！
秦楓抬起頭，第一次真正“看”向珠簾後的那雙眼睛。他看到了那看似溫柔的眼底深處，冰冷的殺機和戲謔。他知道，沈九溟在享受這種貓捉老鼠般的遊戲，在欣賞他明明知道真相卻不得不隱忍、配合演出的模樣。
他強迫自己扯出一個恭敬而謙卑的笑容，聲音卻異常清晰堅定：“娘娘教誨，草民銘記。然草民以為，武道之途，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既已踏上此路，便當勇猛精進，披荊斬棘。些許風浪，不過是砥礪鋒芒的磨刀石罷了。若因懼怕風險便畏首畏尾，又如何對得起這一身修為，與……看重草民之人的期望？”
他這話，既回應了警告，也點出了自己並非無根浮萍，身後站著軒轅家，甚至可能還有藥王谷。更隱隱透著一股不屈的銳氣。
珠簾後，林貴妃眼中紫芒微閃，似是沒想到秦楓敢如此“綿裡藏針”地回應。她沉默了一瞬，忽然“噗嗤”一聲輕笑出來，彷彿聽到了甚麼有趣的笑話。
“好一個‘砥礪鋒芒的磨刀石’。”她曼聲道，語氣聽不出喜怒，“秦公子志向高遠，本宮……很是欣賞。只盼公子真能如所說，披荊斬棘，走到最後。”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了，本宮乏了。”她放下珠簾，聲音恢復慵懶，“叫人打包一下烤鴨，然後起駕回宮。”
“起駕——！”
禁衛開道，鳳輦調轉方向，在一眾宮人侍衛簇擁下，緩緩離去，留下滿街依舊跪伏的眾人和一片壓抑的寂靜。
直到鳳駕徹底消失在街角，那股無形的威壓才散去。眾人這才敢長出一口氣，紛紛起身，議論再起，話題自然離不開突然駕臨的貴妃娘娘和她似乎格外“青睞”的秦楓。
秦楓站在原地，望著鳳輦消失的方向，後背已被冷汗浸溼。方才那短暫的對話，看似波瀾不驚，實則兇險萬分，字字機鋒，殺氣暗藏。
“楓哥哥，你沒事吧？那位貴妃娘娘……”小春擔憂地拉住他的手臂，她也感覺到不對勁。
“沒事。”秦楓搖搖頭，收回目光，眼神已恢復冷靜，只是深處凝結著化不開的寒冰，“回府。”
一行人迅速離開金聚德，朝著軒轅府方向走去。街上的喧囂重新湧入耳中，卻再也驅不散秦楓心頭的陰霾。
他能感覺到，暗處仍有目光在跟隨。那是沈九溟留下的眼線。
回府的路上，秦楓一言不發，腦海中反覆迴響著沈九溟最後那句輕飄飄的話。
“走到最後……”
他握緊了拳頭。
沈九溟……林貴妃……你等著。
這場棋局，我奉陪到底。看看到最後，是誰，走不到最後！
而在回宮的鳳輦中，沈九溟慵懶地靠在軟墊上，指尖輕輕劃過懷中黑貓的背脊，紅唇勾起一抹妖異而愉悅的弧度。
“有趣……真有趣。”她低聲自語，眼中紫芒流轉，“秦楓啊秦楓，我現在……都有點捨不得這麼快殺掉你了。”
“這樣的獵物，要慢慢玩，才有意思。”
夜色漸濃，吞沒了華貴的車駕，也掩蓋了其中瀰漫的冰冷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