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官道旁一處背風的緩坡下,兩輛馬車安靜停駐,篝火噼啪作響,驅散著初秋的涼意。
陶淵溢將一張略顯粗糙的皮質地圖在篝火旁鋪開,藉著躍動的火光,指向一處標記:“秦師弟,諸位師妹,按此行程,抵達帝都約需兩月光景。明日午前,我們會經過一個叫白河村的小鎮,可稍作補給。”
他聲音溫和平穩,又從隨身行囊中取出幾個水囊遞過:“這是從上游清泉處取來的淨水,我和桃花已驗過,無毒。方圓十里內,我也粗略探查過,並無異常氣息,今夜可安心休息。”
“有勞陶師兄,冷師姐費心。”秦楓接過水囊,道謝。夏亞也咧嘴一笑,拍了拍身邊的巨盾:“這下可省心了,以前這些探路找水的活兒,不是秦楓就是如雪妹子惦記著。”
姬如雪清冷的面上並無波動,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周圍沉靜的夜色,指尖一枚冰晶無聲凝結又消散——這是她習慣性的警戒,即便有人承擔了雜務,刻在骨子裡的謹慎並未放鬆。
小春抱著已經蜷在她膝上睡著、絨毛下赤金紋路在火光中若隱若現的小火,輕聲道:“謝謝師兄師姐。”她懷中那面“玄黃鎮嶽鏡”隔著衣物傳來溫潤的安定感,讓她在這陌生野外的夜晚也感到幾分踏實。
秦楓目光落在地圖上蜿蜒的路線,心中默默對照著【每日情報系統】這幾日重新整理出的、關於沿途可能存在的資源點或風險提示。有陶淵溢和冷桃花這兩位經驗豐富、實力強悍的“師兄師姐”處理瑣事並明面護衛,他和夏亞、姬如雪的確能更專注於修煉與調整狀態,將藥王谷兩月所得徹底消化吸收。這份便利,是之前獨自闖蕩時難以想象的。
“諸位早些歇息,守夜之事交由我和桃花即可。”陶淵溢收起地圖,與一直安靜坐在不遠處一塊青石上調息的冷桃花交換了一個眼神。冷桃花微微睜眼,清冷的眸光在眾人身上掠過,算是回應。
篝火漸弱,眾人各自回到馬車或搭起的小帳篷中休息。秦楓盤膝坐在車內,白龍甲與內裡的天蠶玉縷衣傳來舒適的貼合感,墨梅劍橫於膝上。他並未立刻入定,而是將心神沉入系統光幕。近幾日的情報多與沿途風物、零星資源相關,並無緊急預警。但越是平靜,他心中那根弦反而繃得越緊。陰魔宗、屍魔宗……這些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離開藥王谷的庇護,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與此同時,遙遠而陰暗的所在。
這裡光線晦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陳舊血腥、腐木與奇異薰香的沉悶氣息。巨大的石殿由不知名的黑色石材壘成,牆壁上刻滿扭曲詭異的浮雕,描繪著種種祭祀、殺戮、以及生靈在痛苦中轉化的可怖場景。石殿深處,一座高大的骨座上,斜倚著一個身影。
他穿著寬大的暗紫色長袍,上面繡著蠕動般的銀色紋路,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只能看見一個線條冷硬的下頜。手中,正捏著一份薄薄的、似乎由某種皮革製成的信報,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正是陰魔宗宗主,鍾離烏,武皇后期的恐怖存在。
“查到沒有?”他的聲音並不高,卻彷彿帶著金石摩擦的質感,在大殿中迴盪,“那個屢次壞我好事的‘幽鬼’……秦楓!出了藥王谷沒有?”
殿下陰影中,一道模糊的身影伏低,聲音帶著惶恐:“回稟宗主,落霞鎮及藥王谷外圍的探子最新回報,尚未發現秦楓一行四人離開的蹤跡。藥王谷近日守衛似乎更加森嚴,尤其是後山方向……”
“廢物!”鍾離烏手中的信報無聲化為飛灰,“星南城佈局,紫衣盜配合蠻族,本可一舉拿下,掠奪資源,卻被此獠識破,破壞導致功虧一簣!”
他的聲音裡壓抑著暴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西湖城,特使聯絡東海倭寇,裡應外合,眼看便要成功,又有他的身影!連同百花閣,讓我宗精銳盡喪!”
“好不容易收編的屍魔宗南部分壇,眼看要在南疆開啟局面,結果呢?全壇覆滅!連帶著即將談攏合作的紅燈坊也被端掉!每一次,都有這‘幽鬼’四人的影子!”
他甚至想起了更早的、來自總宗的密報——天魔宗大長老親自佈局,用以重創邊軍大將龍狙的奇毒,竟也被秦楓身邊那個小丫頭給化解了!
“巧合?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巧合,次次都是巧合?”鍾離烏猛地從骨座上站起,周身散發出令人窒息的陰寒威壓,大殿四壁的火盆光芒都為之搖曳黯淡,“此子……定然知曉些甚麼!或者,身懷我等不知的隱秘!否則,豈能屢次精準破我宗謀劃?”
殿下的身影瑟瑟發抖,不敢接話。
就在這時,大殿側方一道沉重的石門隆隆開啟,一股更加濃烈、帶著屍臭與泥土氣息的威壓瀰漫進來。一個身材高大、膚色慘白泛青、眼窩深陷、穿著破爛黑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入。他周身死氣繚繞,所過之處,地面彷彿都染上一層灰敗。正是屍魔宗宗主,亦是武皇中期的強者。
“鍾離兄,還沒查到那四個小崽子的下落嗎?”屍魔宗主聲音乾澀沙啞,如同骨頭摩擦,“他們砸了我一個分壇,此仇必報!本宗已調集得力弟子,這次,定要親手將他們抽魂煉魄,練成最上等的屍傀,以洩我心頭之恨!”
鍾離烏看向他,兜帽下的目光幽暗:“我比你更想他們死。天魔宗總壇的大長老已有法旨傳下,令我親自出手,務必截殺此四人,不容有失。屢次三番壞我聖宗大事,此子……絕不能留。”
“既如此,還等甚麼?”屍魔宗主眼中鬼火跳動,“我陪你一同出手,任他們有何等能耐,區區幾個武王,還能翻天不成?”
鍾離烏緩緩坐回骨座,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扶手,發出“嗒、嗒”的輕響,在空曠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不急。”他聲音恢復了些許平靜,卻更顯森寒,“藥王谷底蘊深厚,與那些妖獸關係匪淺,強闖或在其勢力範圍內動手,殊為不智。他們總要出來……既然探子暫時找不到……”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詭異而決絕:“傳令下去,準備‘血魂祭壇’所需之物。”
屍魔宗主聞言,慘白的臉上微微一動:“你要動用……‘命魂推演術’?
此術消耗的代價可不小,且需……”
“無需多言。”鍾離烏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此子身上疑點太多,價值或許遠超想象。付出些代價,徹底鎖定其行蹤,確保萬無一失,值得。待推演出他們確切路線與位置……便是他們的死期。”
大殿中,殺意如冰,悄然凝結。
篝火餘燼旁,陶淵溢若有所感,抬頭望了望異常沉靜、連蟲鳴都似乎消失了的夜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遠處青石上,冷桃花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
馬車內,秦楓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系統並未給出明確警示,但劍心本能的靈覺,讓他心頭掠過一絲淡淡的不安。
夜還很長。
通往帝都的路,也還很長。
而暗處的獵手,似乎已經磨亮了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