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魔宗深處,地下祭壇。
這裡比主殿更加幽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與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料氣息。地面以暗紅色的不知名石料鋪就,刻滿了層層疊疊、扭曲蠕動般的符文,中央是一座凸起的圓形祭壇,材質非金非石,泛著一種吸攝光線的沉黯色澤。
此刻,祭壇周圍,十二根刻畫著惡鬼形象的銅柱上,各自捆綁著一名武者。他們中有男有女,年齡不一,但修為俱在大武師境界。有些人衣著華貴,依稀能看出曾是某個小幫派的幫主或長老;有些人則面容兇悍,顯然是刀頭舔血的亡命之徒。他們共同的身份,都是陰魔宗透過各種手段吸納或控制的外圍成員。
此刻,這些往日裡也算是一方人物的武者,卻如同待宰的牲口,被粗糙的符文鐵鏈牢牢捆縛在銅柱上,嘴裡塞著浸過藥水的布條,只能發出絕望而含糊的“嗚嗚”聲,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哀求,身體徒勞地掙扎,卻只能讓鐵鏈發出冰冷的撞擊聲。
祭壇正前方,站著一位女子。她身披繡滿銀色玄奧符文、邊緣綴著細小骨飾的純黑長袍,兜帽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個蒼白失血的下巴和一雙漆黑得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睛。她便是陰魔宗這一代的“聖女”,天生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身具罕見的“通靈陰體”,對魂魄、詛咒、追蹤類的邪術有著超凡天賦,修為亦達武王中期。只是,她施展某些禁忌之術的代價,往往需要鮮活的生命與魂魄作為祭品,要推演的目標等級越高,祭品層次越高,術法威力越大,反噬也越可怖。
屍魔宗主親自押著一個被特製鎖鏈捆得如同粽子般的人走來,正是曾在南部分壇與秦楓等人交手後敗逃的烏蠡!此刻的烏蠡面無血色,眼中滿是驚恐,被封住修為,連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嗬嗬”的求饒聲,被三個面無表情的屍魔宗壇主(皆是武王后期)粗暴地架起,拖向祭壇中央一處特意留出的、更加複雜的符文陣列中。
“鍾離兄,烏蠡這廢物雖敗,但他與那四人正面交過手,氣息相連最是緊密,以他為引,定能推演出那四隻小崽子的準確蹤跡!”屍魔宗主的聲音帶著殘忍的興奮。
鍾離烏站在祭壇邊緣的陰影裡,兜帽下的目光冷漠地掃過掙扎的烏蠡,淡淡道:“開始吧。”
聖女微微頷首,黑袍無風自動。她抬起雙臂,十指纖細蒼白,結出一個複雜詭異的手印,口中開始吟誦起艱澀古怪、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咒文。隨著她的吟唱,祭壇上所有符文逐一亮起,發出幽幽的、不祥的暗紅色光芒,空氣中甜膩的香氣驟然變得尖銳刺鼻。
“嗚——!!”
首先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慘叫的是那十二名被綁在銅柱上的大武師!只見他們身體劇烈抽搐,裸露在外的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眼珠凸出,生命精氣混合著魂魄本源,被硬生生從七竅乃至全身毛孔中抽離出來,化作十二道顏色各異、卻都充滿痛苦怨念的氣流,慘叫著被祭壇中心的符文陣列吞噬!
烏蠡被固定在陣列中心,目睹這恐怖一幕,嚇得魂飛魄散,更是拼命掙扎,眼中流出絕望的血淚。然而下一刻,一股比之前強大十倍的吸力猛然作用在他身上!他感到自己的真元、氣血、乃至靈魂深處某種無形的印記,都在被瘋狂撕扯、剝離!那是他與秦楓等人交手後殘留的一絲因果與氣息聯絡!
“啊啊啊——!”淒厲無比的嚎叫終於衝破了禁制,烏蠡整個人如同被無形大手攥住,劇烈扭曲,面板開裂,鮮血尚未流出就被蒸發成血霧吸入陣列。他的氣息飛速萎靡,境界肉眼可見地跌落,眼看就要被徹底抽乾,化作一具空殼。
祭壇的光芒越來越盛,暗紅轉為刺目的猩紅,所有被吞噬的精氣魂魄在陣列中瘋狂旋轉,匯聚向聖女。聖女的身體微微顫抖,黑袍下的臉頰更加蒼白,但那雙漆黑的眼睛卻亮得嚇人,彷彿有無數影像在其中飛速閃動——她在捕捉、解析、推演那透過烏蠡為媒介傳遞而來的、關於秦楓四人的一切資訊!
鍾離烏與屍魔宗主緊盯著聖女和光芒狂暴的祭壇,眼中閃爍著期待與狠厲。
然而,就在那推演似乎即將觸及某個核心關鍵,聖女眼中影像開始變得清晰的剎那——
異變陡生!
祭壇中央,那瘋狂旋轉、匯聚了十三人(十二大武師加烏蠡)磅礴精氣魂魄與因果之力的猩紅光芒,猛地一滯!
彷彿撞上了一層看不見、卻堅固無比、甚至帶著某種至高反噬之力的屏障!
“噗——!”聖女身體巨震,猛地噴出一大口黑紅色的鮮血,鮮血中竟夾雜著細碎的內臟碎片!她眼中的影像瞬間崩碎,被一片駭然的茫然與極度痛苦取代。
“不……不可能……那是……甚麼……”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聲音嘶啞破裂。
緊接著——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地下祭壇劇烈搖晃,碎石簌簌落下。那匯聚了恐怖能量的猩紅光芒非但沒有成功推演,反而以更狂暴、更混亂的姿態轟然反衝、炸開!
首當其衝的便是聖女!她身上的黑袍瞬間被無形的力量撕成碎片,露出下面骨瘦如柴、佈滿詭異黑色紋路的身體。七竅之中,鮮血狂飆而出,眼中的漆黑光芒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死灰一片。
“聖女!”鍾離烏臉色驟變,驚撥出聲。
然而一切都晚了。反噬的能量如同最鋒利的絞刃,瞬間席捲過聖女的身體,將她脆弱的身軀連同魂魄徹底攪碎、湮滅!只在原地留下一灘汙血和幾片碎骨。
而位於爆炸核心的烏蠡,連慘叫都沒能再發出一聲,便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被炸成了最細微的碎片,屍骨無存!
那十二根銅柱上的乾屍,也在能量衝擊下化為齏粉。
堅固的祭壇本身,出現了蛛網般密密麻麻的裂痕,中央符文陣列徹底黯淡、崩壞。
爆炸的餘波衝向四周,鍾離烏與屍魔宗主同時厲喝,爆發出武皇級的磅礴氣勢,聯手佈下層層防禦,才堪堪抵住這可怕的能量亂流,但兩人身形都不由自主地倒退數步,氣血一陣翻騰,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煙塵與混亂的能量緩緩散去,露出祭壇中央一片狼藉的慘狀。
“怎麼……會這樣?!”屍魔宗主聲音乾澀,看著聖女和烏蠡徹底消失的地方,又看看崩壞的祭壇,眼窩中的鬼火劇烈跳動,“命魂推演術……竟然失敗了?還遭到如此恐怖的反噬!連聖女都……”
鍾離烏死死盯著祭壇中央,黑袍下的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震驚還是暴怒。他一步步走近那片狼藉,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每一寸地面。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聖女殘存的那灘汙血旁。
那裡,似乎有幾道極其微弱、幾乎難以辨認的、用手指蘸著鮮血劃出的痕跡。
他蹲下身,凝神看去。
那是一個字,或者說,是一個未寫完的字。筆畫扭曲顫抖,只來得及寫出一小部分,便被死亡中斷。
那是一個……“白”字的起筆?或者說是某個更復雜字的一部分?血跡模糊,難以斷定。
“‘白’?”鍾離烏低聲念出,聲音冰冷徹骨,帶著無盡的疑惑與森寒,“她臨死想提示甚麼?‘白’……地點?姓氏?還是……”
他站起身,環顧這片因為禁忌之術失敗反噬而變得死寂、充滿不祥的空間,心中的忌憚與殺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如同野火般瘋狂滋長。
“秦楓……你身上,到底藏著甚麼秘密?!”
鍾離烏一字一頓,彷彿要將這個名字嚼碎,“連血魂祭壇、通靈陰體、以大武師血祭。武王為引的命魂推演都能反噬……好,很好!”
他猛地轉身,黑袍獵獵作響,對著同樣驚疑不定的屍魔宗主,聲音斬釘截鐵,再無半分之前的“不急”:
“傳令所有能動用的暗線、眼線!重點排查所有姓‘白’的勢力、地點、人物!加強通往帝都所有路線的監控!不計代價,也要把他們給我找出來!”
“此子……絕不可再任其成長!必須儘快,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