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是真的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一座宮殿的女主人“請”去喝茶——而且那座宮殿,叫移花宮。
此刻,他正坐在移花宮後殿的玉質圓凳上,面前是一盞冒著淡淡寒氣的琉璃茶盞,茶湯清澈見底,茶香清冷如霜。這茶,大概是邀月珍藏了不知多少年的好東西,可李長生的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無他。
邀月正坐在他對面,一襲白衣如雪,長髮如瀑垂落腰際,絕美的面容上沒有表情,如同萬古不化的寒冰。但那雙眼眸,卻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彷彿要從他身上看出甚麼秘密來。
黃蓉坐在他左邊,小口小口地抿著茶,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看就是在打甚麼鬼主意。小龍女坐在他右邊,安安靜靜地垂著眼簾,長髮垂落遮住了半邊臉頰,但那微微泛紅的耳尖出賣了她此刻並不平靜的內心。
而在這三人之外,還有一位李長生之前從未見過的女子,正坐在邀月下首的位置上。那女子容貌極美,眉目間與邀月有三分相似,卻多了一絲溫婉少了幾分冷厲——是憐星,移花宮的二宮主。
四大美人,環繞而坐。這畫面若是被江湖中人看到,怕是要嫉妒得發狂。但李長生此刻的感受,卻只有一個字:
險。
不是江湖險惡的那種險,而是……他總覺得邀月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試驗品。
“李公子。”邀月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磬相擊,“本宮請你來,是想問幾件事。”
李長生忙放下茶盞,正襟危坐:“宮主請說。”
“第一,”邀月伸出一根纖白的手指,“你是如何找到本宮的?”
李長生嘴角微微一抽。如何找到的?
他總不能說,是天上掉下來一份婚書,上面的字還是邀月親手寫的吧?
“這個……”他斟酌著措辭,“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邀月的語氣不容置疑。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那份婚書——沒錯,就是那個他隨身攜帶、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的“燙手山芋”。他開啟婚書,將書頁朝向邀月。
“這婚書,是宮主寫的吧?”
邀月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跡上,瞳孔驟然一縮。
憐星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驚撥出聲:“姐姐,這……這不是你三年前寫的那份?”
三年前?
李長生心裡“咯噔”一下,隱約感覺自己好像掉進了甚麼坑裡。
邀月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是本宮寫的。”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在李長生臉上,帶著一絲審視:“但這份婚書,本宮從未送出。它怎麼會在你手裡?”
這個問題,李長生也想知道。
他回想婚書出現的那天——他正躺在樹下打盹,一陣山風吹過,這婚書就從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臉上。當時他還以為是哪個無聊之人的惡作劇,隨手塞進了須彌空間。直到後來移花宮的弟子找上門來,他才意識到這份婚書似乎不是假的。
“它自己飛來的。”李長生如實回答。
邀月:“……”
憐星:“……”
黃蓉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在邀月冰冷的目光掃過來之前,趕緊捂住嘴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自己飛來?”邀月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李公子,你覺得本宮會相信這種說辭?”
李長生苦笑:“宮主,跟您說實話,我自己都不信。但它就是飛來了。就像那些《九陰真經》《九陽神功》一樣,都是從天而降的。”
邀月的眉頭微微蹙起。她當然知道李長生說的那些秘籍。事實上,這幾年來,李長生的“怪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江湖。甚麼天上掉秘籍,山風送美人,甚至連全真教那幾個老道士費盡心機想找的古墓傳人,都被一陣山風捲著摔進了他的臥榻。這種事情,按理說沒人會信。但當太多類似的事情發生,而且當事人還是同一個人時,就不得不讓人開始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有甚麼古怪?
“本宮派人查過你。”邀月直言不諱,“你從何處來,師承何人,武功路數如何……但查到的東西,和你這個人一樣,處處透著古怪。”
她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那雙如寒潭般的眼眸直視著李長生:
“李公子,你能不能告訴本宮,你到底是誰?”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黃蓉放下了茶盞,饒有興趣地看著李長生。她也想知道這個答案。小龍女也微微抬起了眼簾,目光落在李長生的側臉上。
李長生嘆了口氣。
他是誰?這個問題,他自己也問過自己無數次。
穿越者。來自另一個世界,被母星饋贈了三大法則——須彌空間、因果律、絕對防禦。這些東西,解釋起來不難,難的是,說了他們會信嗎?
“宮主如果非要一個答案……”李長生斟酌著措辭,“我只能說,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邀月的眼眸微微眯起:“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對。”李長生點頭,“我來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沒有武功,沒有內力,也沒有江湖。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來到這裡,但來了之後,就回不去了。”
他頓了頓,苦笑道:“至於那些從天而降的秘籍和……和各位姑娘,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大概是老天爺覺得我上輩子太慘,這輩子給我開了個後門?”
話說得半真半假,三分玩笑,七分真心。
邀月沉默良久。
“一派胡言。”她最終給出了這四個字的評語。但語氣中,卻沒有真正的憤怒或不信,更像是一種無奈的嘆息。
黃蓉卻突然開口:“也許他說的是真的呢?”
邀月看向她。
黃蓉聳了聳肩,笑得一臉狡黠:“我也查過他。這人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沒有過去,沒有來歷,沒有師承。偏偏武功還高得離譜——雖然他從來不主動出手,但和他交過手的人都說,根本摸不到他的底。”
她頓了頓,看向李長生:“所以,我也好奇。你到底是誰?”
李長生被她看得有些發毛。黃蓉這姑娘,聰明得過分,跟她打交道比跟邀月還累。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她在想甚麼,也不知道她下一秒會做出甚麼事來。
“我說了,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只能把答案重複一遍。
黃蓉“哦”了一聲,也不知信了沒有。
邀月在這時重新開口,將話題拉回了正軌:“婚書的事,本宮暫且不追究。但你既然收了本宮的婚書,按規矩,你就是移花宮的女婿。”
李長生:“……”
黃蓉又捂嘴偷笑。
小龍女的耳尖,更紅了。
“宮主,這婚書真不是我主動收的……”李長生試圖掙扎。
“本宮不管。”邀月淡淡道,“本宮寫的婚書,從來只有送出的,沒有收回的。你既然拿在手裡,那就是你的事了。”
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甩鍋,但李長生總覺得,邀月那雙清冷的眼眸深處,藏著甚麼他不知道的東西。
就在他準備繼續“掙扎”時,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移花宮女弟子匆匆奔入,單膝跪地:“稟宮主,山門外來了許多人。”
邀月眉頭微蹙:“誰?”
“全真教的丘處機、王處一兩位道長,桃花島的黃島主,白駝山的歐陽公子,還有……還有大宋朝廷的人。”
李長生:“……”
這是甚麼神仙陣容?
邀月的目光掃過他,冷冷道:“看來,都是來找你的。”
李長生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他當然知道這些人為甚麼來找他。秘籍的事,美人的事,婚書的事……這些年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他自己早就習慣了,但架不住別人不習慣。
“宮主,我能不能……”他想說“能不能不去”,但話還沒說完,就被邀月打斷了。
“不能。”
邀月站起身,白衣如雪,風姿絕世。她淡淡道:“既然你是我移花宮的女婿,那本宮就陪你出去會會他們。”
李長生:“……我甚麼時候答應做女婿了?”
邀月沒有回答,只是邁步向殿外走去。
憐星緊隨其後,路過李長生身邊時,輕聲說了一句讓李長生頭皮發麻的話:“姐夫,姐姐的脾氣不太好,你別惹她生氣。”
姐夫?
李長生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又一次受到了暴擊。
黃蓉笑盈盈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李大公子。外面那些人,可都等著你呢。”
小龍女默默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拉住了他的袖子——這是在告訴他,不管發生甚麼,她都在。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跟在邀月身後,走向殿外。
殿外,移花宮的山門前,已經站滿了人。
全真教的丘處機、王處一兩位道長,一身道袍,仙風道骨。只是他們的表情,卻不太“仙風道骨”——看著李長生的眼神裡,有複雜,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羨慕?
桃花島的黃藥師,一襲青衣,負手而立。他的目光掃過李長生,又掃過黃蓉,微微哼了一聲,不知是在表達甚麼。
白駝山的歐陽克,搖著摺扇,笑得一臉風流倜儻。但那雙眼睛深處,卻藏著幾分陰鷙。
而在這些人身後,是幾名身著官服的大宋朝廷官員,為首的一位,竟是樞密院的副使。
這陣仗,李長生還真是第一次見。
“諸位。”邀月的聲音清冷地響起,“來我移花宮,有何貴幹?”
丘處機稽首道:“貧道此次前來,是為向李公子請教一些武功上的疑惑。”
王處一跟著點頭,目光落在李長生身上,欲言又止。
黃藥師淡淡道:“我是來找女兒的。蓉兒,你在移花宮住得可還習慣?”
黃蓉笑盈盈地走過去,挽住父親的手臂:“爹,女兒住得挺好。”
歐陽克笑著開口:“在下只是聽聞移花宮中美景如畫,特來一觀。不知李公子可否帶路?”
這理由找得……李長生都替他尷尬。
最後,是那位樞密院副使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公子,下官奉朝廷之命,請您入京一敘。”
李長生挑了挑眉:“朝廷?敘甚麼?”
樞密院副使微微一笑:“朝廷聽聞李公子武功蓋世,且與江湖各大門派交好,特請公子入京,商議……江湖與朝廷如何共處之事。”
李長生心裡“咯噔”一下。
江湖與朝廷共處?說得倒是好聽,但他怎麼聽著像是朝廷想拉攏他,順便利用他的影響力來籠絡各大門派?
“這種事,我一個江湖散人可做不了主。”李長生搖頭拒絕。
樞密院副使卻笑道:“公子謙虛了。移花宮的女婿,全真教的道友,桃花島的女婿,古墓派的傳人……這些身份加在一起,公子若是江湖散人,那江湖上就沒有能說話的人了。”
李長生嘴角微微一抽。
他甚麼時候多了這麼多身份?
黃藥師冷哼一聲:“老夫可沒承認這個女婿。”
黃蓉卻笑得更甜了:“爹,你彆嘴硬了。繡球是您親手拋的,我接了,那就不能反悔。”
黃藥師:“……那是意外。”
“意外也是您拋的呀。”黃蓉眨了眨眼。
黃藥師不說話了。
丘處機在這時上前一步,看向李長生:“李公子,貧道有幾個問題想請教。第一,全真教的《先天功》秘籍,是不是在你那裡?”
李長生一怔。他還真有。
那是去年從天而降的,他當時以為是哪個前輩高人的饋贈,隨手就收進了須彌空間。沒想到,這功法竟然是全真教的?
“丘道長,《先天功》確實在我這裡。”他如實回答,“但我不是偷的,也不是搶的。它自己飛來的。”
丘處機的表情,變得極其微妙。
“自己飛來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李公子,這種話,你覺得貧道會信嗎?”
“會。”李長生認真點頭,“因為我說的是真的。”
“……”
全場沉默。
就在這時,天上又掉東西了。
這次不是秘籍,不是婚書,而是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穿著異域服飾、長得極美的女人。
她從天上掉下來,直接砸向李長生。李長生下意識伸手一接——
溫香軟玉,滿懷。
那女子抬起頭,露出一張精緻的、帶著幾分英氣的臉。她眨了眨眼,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李長生臉上,瞳孔驟然放大:“你……”
李長生也愣了:“我……”
全場再次沉默。
邀月的臉色,已經冷得能結冰了。黃藥師嘴角抽搐。丘處機和王處一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歐陽克的笑容僵住了。樞密院副使目瞪口呆。
黃蓉第一個反應過來,拍著手笑道:“哎喲,又來了一個!”
那女子從李長生懷裡掙脫出來,後退幾步,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她的衣衫上繡著鷹的圖案,腰佩彎刀,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這是哪裡?”她的聲音帶著異域口音,“你們是誰?”
邀月冷冷道:“這裡是移花宮。你是誰?”
那女子挺直了腰背,傲然道:“我是……”話說到一半,她突然頓住了。因為她發現,自己好像也想不起來自己是誰。“我……我……”她的臉上閃過一絲迷茫。
李長生看著她,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這女子,不會又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吧?
“姑娘,你是不是失憶了?”他試探著問。
那女子一怔,然後茫然地點了點頭。
“……那你還記得甚麼?”
那女子努力回想,眉頭緊皺。然後,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腰間——那裡掛著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兩個字:華箏。
“華箏。”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李長生臉上,“我叫華箏。”
華箏。
這名字一出,黃藥師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博覽群書,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甚麼——蒙古草原上的公主,成吉思汗的女兒,金刀駙馬的未婚妻。
“華箏公主?”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驚疑。
那女子微微一怔,然後點了點頭:“好像……是。”
全場再次沉默。
樞密院副使的臉色,已經變得極其難看。一個蒙古公主,從天上掉下來,砸進移花宮,還被李長生接住了。這要是傳出去,朝廷還怎麼跟江湖交代?
而李長生此刻的感受,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
燙。
懷裡還留著剛才接人的溫度,頭頂上似乎還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這場鬧劇。邀月的婚書還在袖子裡,黃蓉的繡球還掛在床頭,小龍女還拉著他的袖子,而面前又站著一個從天而降的蒙古公主。
他抬頭看了看天,試圖用目光質問一下那個不知在哪兒的“系統”:
說好的江湖險惡呢?
天空沒有回應。
只有一片雲,悠悠地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