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的叫花雞香氣還在院中飄蕩,李長生嘴角的油漬還沒擦乾淨,一件讓整個武林都要地震的大事,就這麼毫無徵兆地發生了。
起因是一陣風。
就是最普通、最正常、在任何午後都可能吹過的那種山風。它穿過終南山的松林,掠過活死人墓的洞口,繞過全真教的重陽宮,然後一個轉彎,順著山勢滑進了李長生那座坐落在半山腰的院落。
風本身沒有甚麼特別。特別的是它帶來的東西。
一張灑金的、散發著淡淡幽香的、邊緣還燙著精緻紋路的……婚書。
就這麼飄飄悠悠地從天而降,精準地蓋在了李長生那張還帶著午睡壓痕的臉上。
“唔——”
李長生被突如其來的香味嗆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從躺椅上坐起來。他伸手將臉上的東西拿下,眯著眼看了看——是一張摺疊整齊的、質地考究的絹帛,入手絲滑溫潤,絕非尋常之物。
“甚麼東西?”他打了個哈欠,隨手展開。
此時院中,黃蓉正蹲在火堆旁,用樹枝撥弄著叫花雞最後燒乾的外殼。小龍女靜坐在院角的鞦韆上,白衣如雪,目光淡淡地落在遠處的山巒。而山風帶來的那股異香,也在同一時刻飄入了她們的鼻息。
黃蓉第一個抬起頭:“這是甚麼味道?好香……”
她的鼻子比一般人靈敏十倍。那香味不是普通的胭脂水粉,而是一種極其名貴的、產自江南的“冷梅香”,據說只有移花宮的核心人物才有資格使用。
移花宮。
這個名字在江湖上意味著甚麼,無人不知。它代表著武林中最神秘、最強大、也最不近人情的女性門派。邀月宮主武功深不可測,憐星宮主智計無雙,兩位宮主二十年來從未對任何男子假以辭色。
而現在,移花宮的婚書,竟然飄到了李長生的院子裡。
黃蓉扔下叫花雞,一個箭步衝過去,搶過李長生手中的絹帛。小龍女也從鞦韆上飄然而落,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李長生身後,目光落在那灑金的絹帛上。
三人的目光,同時聚焦。
絹帛上的字不多,寥寥數行,卻字字千鈞:
“移花宮邀月,字示李長生閣下:
閣下與妾身有宿世之緣,天定之約。今奉天命以告,擇吉日良辰,與閣下共結連理。
婚期定於下月初三。屆時移花宮將遣迎親隊伍,恭候閣下大駕。
幸勿推辭。
移花宮 邀月 親筆”
字跡清冷孤傲,一筆一劃都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但那寒意之下,又隱約可以感覺到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帝王頒旨般的命令。
院中安靜了足足有十息。
然後,黃蓉的尖叫聲劃破了寧靜:“甚麼?!移花宮主邀月要嫁給你?!”
她的眼睛瞪得渾圓,手裡的叫花雞“啪嗒”一聲掉在地上。那張精緻的小臉上,寫滿了震驚、不可置信,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
李長生也懵了。他呆呆地坐在躺椅上,看著那張灑金絹帛,大腦一片空白。
系統?系統你倒是出來解釋一下啊!
但系統一如既往地沉默。它只在最關鍵的時刻才會“友好”地彈出提示,其他時候都如同一塊沉睡的石頭。李長生在心中呼喚了無數次,除了空蕩蕩的迴音,甚麼都沒有收到。
“……天降奇緣?”他喃喃自語,想起了自己穿越時攜帶的那三大法則。第一條“可納萬物的須彌空間”,他還沒怎麼用。第二條“天降奇緣的因果律”,倒是應驗無數次——秘籍砸頭、美人入懷、奇遇送上門,全拜它所賜。第三條“逢凶化吉的絕對防禦”,也救過他不少次。
但現在,這個“天降奇緣”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前幾次是秘籍、是武功、是美人投懷送抱,他都能理解。畢竟武俠世界裡,這些都屬於“奇遇”範疇。但移花宮主邀月……那可是邀月啊!
《絕代雙驕》裡那個冷傲絕情、視天下男子如無物的邀月宮主!那個為了報復燕南天,可以佈局二十年、不惜犧牲一切的女人!那個武林中所有男人只敢遠觀、不敢褻瀆的冰雪女神!
現在,她竟然主動送來了婚書?!
李長生嚥了咽口水,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塌。
“這一定是假的。”黃蓉第一個反應過來,搶過絹帛翻來覆去地看,“絕對是假的!移花宮主邀月怎麼會……怎麼會……”
她說不下去了。因為她已經認出了絹帛上的印記——那是移花宮的“月華印”,採用特殊工藝製作,整個武林無人能夠仿造。而且絹帛的質地、墨跡的滲透、印章的落款,都證明它確實出自移花宮。
“是真的。”小龍女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我見過這種絹帛。當年,有人想求邀月宮主出山,送去的就是這種料子。後來那人被移花宮的侍女打斷腿扔出了山門。”
她頓了頓,清冷的目光落在李長生身上,帶著一絲李長生從未見過的微妙情緒:
“但是送上門的婚書……從未有過。”
李長生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也從未有人,收到過。”
院中再次陷入死寂。
黃蓉死死攥著那張絹帛,指節發白。她咬著嘴唇,大眼睛裡轉著不知是憤怒還是委屈的淚光。小龍女依舊錶情淡淡,但那垂在身側的手,卻微微攥緊了衣角。
就在此時——
院牆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極其輕盈,輕盈到若非刻意去聽,根本不會察覺。但李長生、黃蓉、小龍女都不是普通人,幾乎同時警覺起來。
“有人。”小龍女的聲音冷了下來。
院門,被輕輕叩響。
三響。不輕不重,不急不慢,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禮儀感。
黃蓉走過去開門。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伸手拉開門簾。
門外,站著兩位白衣女子。
她們容貌極美,氣質清冷,衣著考究,腰間各懸一柄長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們的面容——幾乎一模一樣,毫無疑問是一對雙胞胎。而在她們身後,還停著一頂轎子。那轎子通體雪白,以銀絲刺繡裝飾,轎簾上繡著一輪明月,正是移花宮的標誌。
兩位白衣女子同時抱拳,動作整齊劃一:
“移花宮弟子,奉命前來送迎親帖子。”
黃蓉的嘴角抽了抽。送迎親帖子?剛剛那張婚書還不夠,還有專門的“迎親帖子”?這排場,這陣仗,簡直比皇帝娶親還誇張!
“李公子何在?”左邊那個白衣女子問,聲音清冷如冰。
“在……在裡面。”黃蓉閃身讓開,語氣酸溜溜的。
兩位白衣女子邁步進入院中。她們的目光掃過李長生,掃過小龍女,掃過黃蓉,最後落回李長生身上,同時單膝跪地:
“移花宮弟子,見過李公子。”
李長生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坐在躺椅上,看著面前兩個跪著的白衣美女,感覺這個世界越來越荒誕了。
“你們……起來說話。”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兩位白衣女子站起身,從袖中各取出一份紅帖,雙手呈上:“這是迎親帖子,請李公子過目。”
李長生接過帖子,開啟一看——
好傢伙,比剛才那張婚書還詳細。日期、時辰、路線、迎親隊伍的組成、彩禮的清單、婚禮的流程……一應俱全,細緻得如同皇家婚禮的策劃書。
彩禮清單讓他眼皮直跳——東海夜明珠十二顆,西域雪蠶絲百匹,千年靈芝十株,萬年何首烏五根,以及……一座位於江南的莊園,作為“新居”。
李長生感覺自己的手都在抖。
不是激動,是慌。
“那個……”他艱難地開口,“你們宮主……是不是搞錯了?我跟她……素未謀面,何來宿世之緣?”
兩位白衣女子對視一眼,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最終,左邊那個開口道:
“宮主說,她做了一個夢。”
“夢?”李長生一愣。
“夢中有位仙人告訴她,她與公子有前世之約。若此生錯過,將萬劫不復。所以……”那女子頓了頓,“宮主決定,遵從天意。”
李長生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天意。又是天意。
他的“因果律”法則,難道還能影響到移花宮主那種級別的存在?還是說,這真的是某種冥冥中的宿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這件事,他逃不掉了。
因為就在他猶豫的瞬間,院外又響起了腳步聲。這一次,不是輕盈的,而是沉重而整齊的,如同行軍一般。
黃蓉再次開門,然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門外,站著兩排銀甲衛士,腰佩長刀,面容冷峻。在他們身後,是一頂華麗至極的八抬大轎,轎簾上繡著金色的鳳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而為首那人,竟然穿著一品朝服!
那官員看著黃蓉,拱手道:“請轉告李長生李公子,聖上有旨,宣他即刻入宮覲見。”
李長生腦子轟的一聲。
聖上?入宮?覲見?
他甚麼時候和朝廷扯上關係了?
可那官員手中的聖旨,那明晃晃的玉璽印記,都在證明他沒有說謊。
黃蓉機械地側身讓開。那官員帶著銀甲衛士魚貫而入,在李長生面前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有李長生者,才德兼備,武功卓絕,朕心甚慰。特賜婚於昭陽公主,授駙馬都尉之職。擇吉日完婚,欽此!”
院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李長生呆若木雞地坐著。黃蓉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酸”來形容了,那是鐵青。小龍女的眼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而那兩個移花宮的弟子,此刻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她們對視一眼,似乎在交流甚麼。
那宣讀聖旨的官員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但仍保持著一品大員的鎮定,將聖旨遞向李長生:“李公子,接旨吧。”
李長生沒有動。
他的手懸在半空,彷彿被甚麼東西定住了。
左邊,是移花宮的迎親帖子,邀月宮主的婚約。
右邊,是皇帝賜婚的聖旨,昭陽公主的駙馬。
兩個,他都不能拒絕。一個拒絕,是得罪武林最神秘最強大的移花宮;另一個拒絕,是抗旨不遵,誅九族的大罪。
雖然他孤家寡人一個,沒有九族可以誅。但朝廷的力量,不是他能輕易對抗的。
院中的空氣,凝固得如同實質。
就在這時,院牆外再次傳來動靜——這一次,是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數十匹駿馬,從山道疾馳而來,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為首那人,一身勁裝,面容剛毅,腰懸長劍。他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進院中,對著李長生拱手道:
“李公子!在下奉江南武林盟主之命,特來送請柬!”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燙金請柬,雙手呈上:
“武林盟將於下月初三在江南召開‘天下英雄大會’,盟主特邀公子赴會,擔任武林盟特聘客卿!”
院中,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黃蓉的嘴角抽得幾乎要抽筋。小龍女的睫毛終於忍不住顫了幾下。兩個移花宮弟子面面相覷。那位一品大員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甚麼。
而李長生,接過那份請柬,看著上面的內容——
江南武林盟。下月初三。天下英雄大會。特聘客卿。
又是下月初三。
他下意識地將那一天在腦中過了一遍。
下月初三,黃曆上寫著:宜嫁娶。宜出行。宜會友。諸事皆宜。
宜到這種程度,已經不是“宜”了,是“催”。
李長生終於明白了。
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是因果律法則的終極爆發。
它在告訴李長生——
時機到了。
無論他願不願意,無論他準沒準備好,命運的車輪已經碾過來了。他只能接受,只能面對,只能在這場註定要載入史冊的風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那兩個白衣女子,那宣旨的官員,那送請柬的武林中人,還有黃蓉,還有小龍女——
她們都在等他的回答。
李長生環顧四周,看著滿院子的絕世美人、聖旨、請柬、迎親帖子,以及那張灑金的婚書。
他仰天長嘆,聲音中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無奈:
“系統,說好的江湖險惡呢?”
天空中,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下來,照著這一院子即將掀起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