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水,傾瀉在移花宮的琉璃瓦上。
李長生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面前是一張臨時拼湊的長桌。桌上堆滿了……不是秘籍,不是珠寶,不是刀劍,而是信。紅的、粉的、燙金的、帶香薰的、甚至還有幾封是用絹帛寫的、墜著流蘇的、一看就價值不菲的“情書”。
他呆呆地看著那堆信,又抬頭看了看圍坐在長桌四周的……“絕色美人”們。
左邊,小龍女一襲白衣,長髮如瀑,正捧著一杯清茶,面無表情地盯著杯中浮沉的葉片。她的目光很空,空得彷彿在遙望某個不屬於這個時空的遠方。但李長生知道,她只是在發呆——古墓裡待久了,出來之後最大的愛好就是發呆。
右邊,黃蓉託著腮,一雙靈動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嘴角掛著促狹的笑意。她面前的信封最多,因為她是移動的“桃花島特產叫花雞”代言人,但凡吃過她烤雞的武林人士,十個有八個會忍不住寫封信來“表達仰慕”。至於剩下的兩個——一個是女的,一個是瞎子。
再旁邊,是邀月。
移花宮大宮主端坐在一張梨花木太師椅上,面若冰霜,眸若寒星。她面前只有一封信——一封她自己寫的、直接貼在移花宮告示欄上的“婚書”,大意是:“移花宮宮主邀月,即日起徵婚。有意者請於三日內抵達移花宮正門,過期不候。”
然後三日內,移花宮正門前排起了從山腳蜿蜒到山頂的長龍。邀月面無表情地站在城樓上掃了一眼,然後轉身走了。那些排隊的人等了三天三夜,最後只收到一張字條:“太醜,不要。”
此刻,邀月的目光正冷冷地落在李長生身上。那目光中,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種“你若敢拒絕我就把你凍成冰雕”的隱晦威脅。
而李長生,就坐在這一群絕色美人中央,沐浴著月光、花香、以及來自四面八方的“注目禮”,仰天長嘆:
“系統,說好的江湖險惡呢?”
【叮!宿主,江湖險惡的那一面,都被您的‘逢凶化吉’給化掉了。】 系統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的調侃,【至於剩下的……您自己看著辦吧。】
李長生:“……”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堆信。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開。字跡娟秀,帶著淡淡的墨香:
“李公子臺鑒:妾身乃江南蘇家繡莊三小姐,久仰公子風采,心嚮往之。聽聞公子尚未婚配,家中良田千畝,商鋪百間,願與公子結秦晉之好,共度餘生。隨信附上繡品一幅,聊表心意。”
信的末尾,還真的夾著一塊繡帕,上面繡著一對鴛鴦戲水,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李長生將繡帕放下,又拿起一封。這次是狂草,筆鋒凌厲,透著沙場之氣:
“李長生!老子是關西鐵騎統領趙鐵山!別的不多說,老子有個妹妹,年方十八,貌美如花,武藝高強。你要是娶了她,關西鐵騎十萬兄弟都聽你調遣!信不信由你!”
李長生嘴角抽搐了一下。十萬鐵騎……他這是要造反嗎?
他繼續拆。下一封是崑崙派掌門寫的,說自己有個女兒,年方十六,天資聰穎,願許配給李公子。再下一封是峨眉派滅絕師太寫的——這位倒是沒提婚配,只是說“聽聞公子與魔教妖女過往甚密,望自重”。李長生看了半天,也沒搞懂這封信算警告還是……變相的關心?
當他拆到第十七封的時候,終於看到了一個“熟人”:
“李兄,弟已在全真教後山搭了草廬,日日翹首以盼。兄若得閒,務必來一趟。七子皆仰慕兄之風采,願與兄共論武道。——周伯通”
周伯通。那個老頑童。李長生想起上次見面,周伯通非要拉著他比劃“左右互搏”,結果打了三天三夜沒分出勝負,最後兩人都累得躺在草地上喘氣。周伯通喘著氣說:“李兄,你這身本事,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李長生當時想了想,認真地回答:“睡覺。”周伯通愣了半天,然後說:“那我以後也多睡睡。”
也不知道他現在睡了沒有。
李長生將信放下,抬起頭。四周的“絕色”們依舊各懷心思地坐著,氣氛微妙得如同繃緊的琴絃,隨時可能繃斷,也可能奏出一曲天籟。
他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點甚麼——
“嗖——”
一道破空聲突然從頭頂傳來。
李長生下意識地抬頭,只見一團黑影從天而降,帶著呼呼的風聲,直直地朝著他的面門砸來。他的第一反應是“暗器”,第二反應是“逢凶化吉”,第三反應是——既然有逢凶化吉,那就不躲了。
“砰!”
黑影砸在他懷裡,激起一片塵土。
李長生低頭一看,愣住了。
懷裡躺著一個姑娘。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粉色衣衫,髮髻散亂,臉上還有幾道泥痕。她的眼睛緊閉著,睫毛微微顫動,嘴唇輕抿,似乎在做一個不太安穩的夢。
而她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一個……繡球。
大紅色的、綴著金絲流蘇的、上面還寫著“天賜良緣”四個字的——繡球。
院子裡,一片死寂。
黃蓉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小龍女的空靈目光終於聚焦了,定定地落在那姑娘身上。邀月的眼神瞬間冷到了冰點,周圍的空氣彷彿都降了幾度。
而李長生,抱著那個從天而降的姑娘,仰天長嘆:
“又來?”
【叮!恭喜宿主,觸發‘天降奇緣’!】 系統的聲音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檢測到目標:未知身份女子,攜帶‘姻緣聖物’繡球一枚。根據江湖規矩,接下繡球者,即為該女子的夫婿。宿主,恭喜你又多了一位……準夫人。】
李長生:“……系統,我能退貨嗎?”
【叮!繡球概不退換。請宿主自行解決。】
解決?怎麼解決?把這姑娘原路扔回去?那她的家人會不會找上門來?就算不找上門來,把一個大活人當球扔,也太過分了。
李長生抱著那姑娘,坐在石凳上,一臉生無可戀。
四周的“絕色”們,終於有了反應。
黃蓉第一個站起來,走到李長生面前,蹲下身,仔細打量著那姑娘。她的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芒,伸手戳了戳那姑娘的臉蛋。
“軟的,熱的,活的。”黃蓉收回手,一本正經地宣佈,“鑑定完畢,是個真人。”
李長生嘴角抽搐:“我當然知道是真人。”
“那你要娶她嗎?”黃蓉歪著頭,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按照江湖規矩,接下繡球可不只是接個球,是要接人的。你要是不娶,她這輩子就嫁不出去了。你忍心嗎?”
李長生沉默了。他忍心嗎?說實話,不忍心。但這不代表他就要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姑娘——雖然他“娶”過的姑娘,在遇到他之前,也都是素未謀面的。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張安靜的臉。她的呼吸很均勻,她的睫毛很長,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彷彿在做著一個美夢。她是誰?從哪裡來?為甚麼會抱著繡球從天而降?這些問題的答案,都藏在她那尚未甦醒的意識深處。
“她甚麼時候能醒?”李長生問。
黃蓉伸手探了探那姑娘的脈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像是被人點了昏睡穴,手法很輕,估計再過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自己醒來。”她頓了頓,補充道,“點穴的人功夫很高,至少是宗師級別的。”
宗師級別?李長生想了想,當今武林,能達到宗師級別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那些人中,誰會無聊到點一個姑娘的昏睡穴,然後把她從天上扔下來?
他正想著,懷裡的姑娘突然動了。
她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清澈如泉水,明亮如星辰。她眨了眨眼,似乎還沒搞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然後,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李長生的臉。
“啊——”她猛地坐起身,但動作太猛,腦袋“砰”地撞到了李長生的下巴。
“嘶——”李長生倒吸一口涼氣,捂著下巴,眼淚都快出來了。
那姑娘也捂著腦袋,一臉茫然地看著四周。當她看到圍坐在周圍的黃蓉、小龍女、邀月時,眼中的茫然更深了。最後,她的目光落回到李長生身上,嘴唇微微張開,發出一個怯怯的聲音:
“你……你就是接住我繡球的人?”
李長生捂著下巴,含混不清地“嗯”了一聲。
那姑娘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她低下頭,雙手絞著衣角,聲音細如蚊蚋:“那……那你就是我的……未來的……夫君了?”
院子裡,再次陷入死寂。
黃蓉的嘴角已經翹到了天上去。小龍女垂下眼簾,彷彿甚麼都沒聽到。邀月的眼神已經冷得可以凍死一頭牛。
而李長生,仰天長嘯:
“我到底做錯了甚麼?!”
……
故事還要從三天前說起。
三天前,李長生還在桃花島。他本來只是想去看看黃藥師,順便蹭幾頓黃蓉做的叫花雞。結果一到桃花島,就發現氣氛不對勁——島上張燈結綵,到處掛滿了紅綢,門口還擺著幾十桌酒席,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這是……有喜事?”李長生問。
黃蓉一邊啃著雞腿,一邊含混不清地說:“哦,我爹要給我比武招親。”
“甚麼?!”李長生差點把嘴裡的雞腿噴出來,“比武招親?你?”
“嗯。”黃蓉點點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老人家覺得我年紀不小了,該嫁人了。可他又捨不得我嫁太遠,就想找個上門女婿。比武招親是個好辦法,既能招到有本事的人,又能堵住那些閒人的嘴。”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問:“你同意?”
“不同意又能怎樣?”黃蓉聳聳肩,“他是我爹,我又不能跟他打一架。再說了,比武招親嘛,我可以放水啊。隨便跟人打兩下,認輸就行了。到時候沒人贏,我爹也沒辦法。”
李長生想了想,覺得這倒是個辦法。
但他顯然低估了黃藥師的決心。
比武招親那天,桃花島人山人海。各路英雄豪傑齊聚一堂,有真的想娶黃蓉的,有想借機攀附桃花島的,也有純粹來看熱鬧的。
黃蓉站在擂臺上,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她的對手是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一上臺就開始顯擺自己的肌肉。黃蓉連看都沒看,隨手一揮,那壯漢就飛出了擂臺。
下一個,同樣。再下一個,同樣。
一連打了十幾場,沒有一個人能在黃蓉手下撐過一招。臺下的人開始起鬨——“放水!放水!”黃蓉假裝沒聽到,繼續打著哈欠。
然後,意外發生了。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突然高喊了一聲:“李長生來了!”
黃蓉的手一抖,手中的劍差點掉在地上。她的臉瞬間紅了,眼神慌亂地在人群中搜尋。但李長生根本就沒來——他還在桃林裡睡午覺呢。
可這句話一出口,臺下的人瞬間炸了鍋。
“李長生?!那個氣運之子?!”
“他也要來比武招親?!”
“完了完了,沒戲了沒戲了……”
“誰說沒戲?他來了我們才有看頭!”
黃蓉站在擂臺上,臉越來越紅,心跳越來越快。她想解釋,想說李長生沒來,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天而降。
不是李長生。是一個姑娘。一個抱著繡球的、穿著粉色衣衫的、從天而降的——姑娘。
她落在擂臺中央,站穩身形,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誰是李長生?”
黃蓉愣了愣:“你找他?”
那姑娘點點頭:“我是來給他送繡球的。”
“送繡球?”黃蓉的眉頭皺了起來,“甚麼意思?”
那姑娘深吸一口氣,朗聲道:“我家小姐說了,誰能在三月三之前接下她的繡球,就是她的如意郎君。她讓我把繡球送到李長生手裡。”
說完,她將繡球高高拋起,然後自己縱身一躍,抱著繡球朝著李長生的方向飛了過去——對,就是李長生睡午覺的那個方向。
黃蓉呆呆地看著那姑娘消失的方向,手中的劍“哐當”掉在地上。
臺下,一片寂靜。
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李長生!李長生!李長生!”
……
此刻,桃花島桃林中。
李長生從午睡中醒來,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懷裡多了一個姑娘。不是繡球,是姑娘。那姑娘正蜷在他懷裡,睡得香甜。
李長生愣了半天。
然後,他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李長生!李長生!李長生!”
他仰天長嘆:“又來了。”
……
這就是李長生“撿到”那個姑娘的全過程。
此刻,他正坐在移花宮的庭院裡,面對著黃蓉、小龍女、邀月,以及那個剛剛醒來的、抱著繡球的姑娘,一臉生無可戀。
那姑娘的名字叫柳如煙,是江南柳家的三小姐。柳家世代經商,富可敵國。柳如煙從小體弱多病,請了無數名醫都治不好。後來有個雲遊道士說,柳小姐的命格太輕,需要找一個命格極重的人來“鎮”住,才能長命百歲。
而李長生的命格——用那道士的話說——不是“重”,是“重得離譜”。重到整個武林的氣運都圍著他轉,重到天上掉下來的不是餡餅,是繡球,是秘籍,是絕色美人。
所以柳家不惜重金,請了一位宗師高手,將柳如煙和繡球一起“送”到李長生身邊。
“所以……”黃蓉歪著頭,眼中帶著促狹的笑意,“你打算怎麼辦?”
李長生看著柳如煙。柳如煙低著頭,臉紅得能滴出血來。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緊張。
“我……”李長生張了張嘴,想說“我不能娶你”,但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看到了柳如煙眼中那一絲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光。那光中,有期待,有恐懼,有希望,還有一種“如果不答應,我可能會死”的隱晦哀求。
他想起了系統的話:“天降奇緣”。這不只是緣,這是她的命。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柳小姐,”他的聲音平靜而溫和,“你知道,我已經有很多……紅顏知己了嗎?”
柳如煙點了點頭,聲音細如蚊蚋:“我知道。”
“你不介意?”
她搖了搖頭,頓了頓,又點了點頭,然後再搖了搖頭。李長生看了半天,也沒搞懂她到底是甚麼意思。
黃蓉在一旁捂著嘴偷笑:“她說不介意。”
李長生看向黃蓉:“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的眼睛在說。”黃蓉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就算她介意,又能怎樣?繡球都接了,難不成你還想退貨?”
李長生:“……”
他轉過頭,看向小龍女。小龍女依舊捧著茶杯,盯著杯中浮沉的葉片。她能感覺到李長生的目光,卻只是淡淡地說:“你自己決定。”
他又看向邀月。邀月冷冷地看著他,那眼神彷彿在說:“你若敢答應,我就讓你變成冰雕。”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
他走到柳如煙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柳小姐,”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如刀,“我答應你,收下這個繡球。但我也要告訴你,我不可能只屬於你一個人。如果你能接受,那就留下。如果不能……”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
“我派人送你回江南。繡球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柳如煙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清澈如泉水的眼眸中,有淚光閃爍,但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笑。
“我……”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卻無比堅定,“我願意。”
院子裡,再次陷入寂靜。
黃蓉笑了。小龍女的嘴角微微上揚。邀月的眼神依舊冰冷,但似乎……沒有那麼冷了。
而李長生,看著眼前這張含淚帶笑的臉,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無奈、疲憊、但也有一絲溫暖。
“系統,”他在心中默默地說,“我是不是……又被你算計了?”
【叮!宿主,這怎麼能叫算計呢?這叫‘氣運’。】 系統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您的氣運太好,好到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認命吧,宿主。】
李長生仰天長嘆:
“我認了。”
夜風拂過,吹動桌上的信紙。那些紅的、粉的、燙金的、帶香薰的信,在月光下輕輕地翻動著,彷彿在低語,又彷彿在嘲笑。
而李長生,坐在絕色美人中央,望著滿天星斗,心中默默地想:
明天,又會有甚麼掉下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