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是被一陣清脆的鳥鳴吵醒的。
不,準確地說,是被一隻不知死活的山雀踩在鼻子上、還歪著頭啄他睫毛的觸感弄醒的。
“……”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的是一樹桃花。粉白的花瓣在晨風中微微顫動,偶爾飄落一兩片,恰好落在他臉上。陽光透過花枝的縫隙灑下來,碎金般的光斑在他身上跳躍。空氣裡瀰漫著青草、泥土、花香,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清晨的甜潤。
他躺在桃花樹下,身上蓋著不知誰人披上的一件薄毯。不遠處,昨晚篝火的餘燼還在冒著嫋嫋青煙。幾隻山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其中一隻膽大的,正歪著腦袋,用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嘰嘰喳喳——”
那山雀見他睜眼,非但不跑,反而更湊近了些,似乎想看看這懶蟲到底能睡到甚麼時候。
李長生盯著那隻鳥看了三息。
然後,他翻了個身,把毯子往頭上一蒙,含糊道:“再睡會兒……”
山雀:“嘰嘰?”
它歪頭想了想,然後做了一個讓李長生徹底清醒的動作——它飛到毯子上,用爪子扒拉了兩下,把毯子從他臉上掀開了一角。
晨光刺入眼簾。
李長生嘆了口氣,認命般地坐起身來。
他揉著眼睛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是一個山谷。谷中桃樹成林,此時正值花期,滿谷緋雲,落英繽紛。一條清澈的小溪從谷中穿過,溪邊生著叢叢野蘭,幽香陣陣。遠處山峰如黛,雲霧繚繞,偶爾有白鶴從雲間掠過,叫聲清越。
美則美矣,問題是——他怎麼到這兒的?
李長生努力回憶昨晚的事。
他記得自己在臨安城裡喝了點酒,然後……然後就不知道了。似乎有人跟他說了甚麼,又似乎沒有。他最後的記憶是靠在城門口的石獅子上打了個盹,醒來就到了這裡。
“系統?”他在心裡喊了一聲。
【叮——宿主早安。】系統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欠揍,【恭喜宿主觸發‘隨遇而安’被動技能,獲得隨機傳送一次。當前位置:終南山後山,距離全真教約三十里。祝宿主旅途愉快。】
“……”李長生面無表情,“我甚麼時候有這個技能的?”
【‘隨遇而安’是‘絕對防禦’的衍生技能,觸發條件為:宿主在完全放鬆的狀態下入睡,且周圍環境存在潛在危險。技能效果:將宿主傳送至方圓百里內最安全、最舒適的地點。昨晚宿主在臨安城門口睡覺時,有一匹受驚的馬車即將撞上宿主,技能自動觸發,將宿主傳送至此。】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
“也就是說,我睡個覺都能躲開車禍?”
【是的。而且傳送地點是系統經過精密計算後選定的最優解——此地風水極佳,靈氣充沛,無猛獸,無毒蟲,且距離水源不足百步,堪稱絕佳露營地。】
李長生低頭看了看身上蓋的薄毯——不知是哪個好心人路過時給他蓋上的——又看了看周圍如畫的美景,最後深吸一口清晨的甜潤空氣。
“行吧。”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噼裡啪啦響了一陣,“既來之則安之。這地方有吃的嗎?”
他話音剛落,一陣奇異的香氣便從溪邊飄了過來。
那香氣混合著荷葉的清香、雞肉的鮮美,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食慾大動的焦香。李長生的肚子瞬間叫了一聲。
他循著香氣走過去,撥開一叢蘆葦,就看到溪邊的一塊青石上,放著一個用荷葉包裹著的、還冒著熱氣的叫花雞。
荷葉已經微微焦黃,泥土的封層被敲開了一半,露出裡面油亮的雞皮。雞皮上撒著細碎的香料,有花椒、八角、桂皮,還有幾片不知道是甚麼的葉子。那香氣就是從這些香料與雞肉交融的縫隙中鑽出來的,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
而在叫花雞旁邊,還放著一壺酒、一盤桂花糕、一碟滷牛肉,以及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行清秀的小字:
“公子昨夜睡得可好?這隻叫花雞是蓉兒剛做的,趁熱吃。我去採些野菜,去去就回。——黃蓉。”
李長生拿著紙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撕下一隻雞腿,咬了一口。
雞肉入口即化,香料的味道層層疊疊地在舌尖綻開,鹹香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這雞烤得恰到好處,外皮酥脆,內裡鮮嫩,連骨頭都浸透了味道,咬開來骨髓都是香的。
“好吃。”他由衷地讚歎了一聲,又撕下另一隻雞腿。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陣異響。
李長生抬頭——
一團白色的影子,從山崖上墜了下來。
那影子墜落的速度很快,但姿態卻很奇怪。它不像是在自由落體,反而像是被甚麼東西推著、卷著,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方式,斜斜地、飄飄忽忽地,朝著他所在的方向飛來。
不,不是“飛”。是被風吹過來的。
李長生叼著雞腿,看著那團白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個人。
一個白衣如雪、長髮如瀑的女子。
她的面容在墜落中依舊平靜,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淡漠。五官精緻得不似凡人,眉目間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她的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衣袂翻飛如雲,而那滿谷的桃花,竟似被她的墜落所牽引,紛紛揚揚地聚攏過來,在她周圍形成一片粉色的旋渦。
桃花捲著她,風託著她,山間的晨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
她就這麼從天而降,如同一朵被風吹落的雲。
然後,她摔進了李長生的懷裡。
“砰——”
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撞擊,而是一種被甚麼東西緩衝過的、悶悶的聲響。李長生被撞得往後倒去,後背砸在青石上,後腦勺磕在叫花雞旁邊,手裡的雞腿飛出去老遠。
而那白衣女子,穩穩地、完好無損地,落在了他身上。
準確地說,是趴在他胸口上。
兩人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是一種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黑色,如同深潭中的水,看不出任何情緒。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一個嘴裡還叼著半根雞骨頭、頭髮上沾著桃花瓣、後背硌在石頭上的年輕人——臉上沒有驚慌,沒有羞澀,甚至沒有感激。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確認甚麼。
李長生眨了眨眼,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姑娘……你還好嗎?”
她沒有回答。她伸出手,從他頭髮上拈起一片桃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她微微側頭,似乎聽到了甚麼只有她才能聽到的聲音。
“古墓。”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泉水擊石,“回不去了。”
李長生還沒來得及問為甚麼,就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師叔!師叔你在哪裡?”
“快找!她中了玉蜂針,飛不遠!”
“那邊有動靜!在溪邊!”
白衣女子依舊趴在李長生胸口,面不改色。她低頭看著他,那雙淡到近乎透明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易察覺的好奇。
“你叫甚麼?”她問。
“李……李長生。”他被她看得有些發毛,總覺得這姑娘下一秒就要掏出一把劍來捅他。
她點了點頭,彷彿在確認甚麼。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李長生徹底懵住的事——
她閉上了眼睛,身體微微一軟,就這麼睡了過去。
趴在他胸口上,枕著他的心跳,睡得理所當然。
“……”
李長生仰面朝天,感受著胸口上那團溫熱柔軟的重量,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冷香,耳邊是越來越近的追兵腳步聲,以及山谷中此起彼伏的鳥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頭髮散亂,嘴裡叼著雞骨頭,後背硌在石頭上,胸口趴著一個來歷不明的白衣美人,旁邊還有一鍋剛吃了一半的叫花雞。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半根雞骨頭從嘴裡拿出來,丟到一邊。
然後,他仰天長嘆:
“我就想安安靜靜吃個雞……”
腳步聲已經到了近前。
七八個道士打扮的人從桃林中衝出來,為首的是一箇中年道人,面白無鬚,神色焦急。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李長生胸口的白衣女子,頓時臉色大變。
“師叔!”
幾個年輕道士就要衝過來,被中年道人一臂攔住。
他死死地盯著李長生,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三息,然後移到白衣女子身上,又移回來。他的表情從焦急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極其複雜的、像是吞了一隻蒼蠅般的微妙。
“你……”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是何人?”
李長生躺在地上,胸口還趴著一個人,姿勢極其不雅。他想了想,誠懇地說:“路過的。”
中年道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路過的?師叔她……她為何會……”
“從天上掉下來的。”李長生如實回答,“摔我身上了。”
幾個年輕道士面面相覷,表情精彩極了。
中年道人深吸一口氣,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他走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白衣女子的脈息,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
“中了玉蜂針,又強行運功……”他喃喃道,臉上露出心疼之色,“師叔這又是何苦。”
他抬頭看向李長生,目光復雜。
“這位……公子。在下全真教丘處機。這是我師叔,古墓派掌門,小龍女。”
李長生眨了眨眼。哦,小龍女啊。
等等——
小龍女?!
他猛地坐起來,差點把胸口上的人掀翻。丘處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公子小心!師叔她現在……”
“我知道,中了毒,需要休息。”李長生扶著腦袋,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方式崩塌。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有一段日子了,對各種“奇遇”早就見怪不怪。但這次,他還是忍不住想問——
憑甚麼?憑甚麼他睡個覺都能從天而降一個小龍女?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吐槽欲,低頭看了看那張安安靜靜趴在他胸口上的臉。
睡得很沉。很安心。彷彿他不是陌生人,而是甚麼理所當然的依靠。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嘆了口氣,動作輕柔地——至少比他平時任何時候都輕柔——將小龍女從自己身上移開,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塊還帶著餘溫的青石上,又把那件不知誰蓋的薄毯扯過來,給她蓋上。
丘處機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目光越發複雜。
“公子,師叔她……”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問題。”李長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沾在頭髮上的桃花瓣摘乾淨,“但我也有問題。第一,她怎麼會從天上掉下來?第二,你們全真教和古墓派不是世仇嗎,你緊張她幹甚麼?第三——”
他頓了頓,看著丘處機:
“她為甚麼會摔我身上?”
丘處機的嘴角抽搐得更厲害了。
他沉默了很久,似乎在組織語言。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師叔她……是被山風捲下來的。今晨她在崖邊練劍,不慎觸動了古墓中的機關,引出一窩玉蜂。師叔為了護住師弟的遺物,被玉蜂針所傷,運功逼毒時真氣走岔,又被一陣怪風……”
他說到這裡,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彷彿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故事太過離譜。
“那陣風,將師叔捲了起來,越過山崖,越過桃林,越過我們所有人……”
他看向李長生,目光中帶著某種審視,又帶著某種釋然:
“然後,摔進了公子懷裡。”
李長生:“……”
全場沉默。
只有溪水潺潺,鳥鳴啾啾,以及遠處不知誰家傳來的雞鳴犬吠。
李長生低頭看了看青石上安睡的白衣女子,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片碧藍如洗的天空。
“行吧。”他喃喃道,“我認了。”
他轉頭看向丘處機:“她中的毒,你們能解嗎?”
丘處機搖頭,神色凝重:“玉蜂針之毒,只有古墓派的獨門解藥才能解。而古墓派的解藥,只有師叔自己知道藏在哪裡。可她如今昏迷不醒……”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蹲下身,將手輕輕覆在小龍女的額頭上。
不是佔便宜,不是試探,而是他記憶中,某個被他遺忘了很久的、來自母星饋贈的東西。
那東西沒有名字,沒有說明,只有一個模糊的、如同本能般的感覺。
掌心微微發熱。
一種極其溫和的、如同春日暖陽般的力量,從他掌心滲透而出,沒入小龍女的眉心。
她的眉頭,在昏迷中微微舒展。
丘處機瞪大了眼睛:“這是……”
李長生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掌心下那張安靜的臉,感受著那股微弱的力量在兩人之間流轉。
那股力量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它很暖,很柔,很安靜——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懶懶散散的,隨遇而安的,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給身邊人一點微不足道的、卻恰好夠用的溫暖。
片刻後,他收回手。
小龍女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蒼白的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
“毒沒解。”李長生如實說,“但暫時壓住了。至少不會惡化。”
他站起身,看著丘處機:
“現在,你們有兩條路。第一,帶她回全真教,想辦法找解藥。第二,讓她留在這裡,我去古墓找解藥。”
丘處機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青石上的白衣女子,又看了看眼前這個滿身桃花瓣、頭髮還亂糟糟的年輕人。
最終,他做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意外的決定。
“全真教,不太方便收留師叔。”他的聲音很低,“教中人多口雜,有些事……不好解釋。如果公子不嫌棄……”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李長生。
“這是古墓派的信物。持此玉佩,可入古墓而不觸動機關。”
李長生接過玉佩,有些意外:“你確定?”
丘處機苦笑:“師叔會從崖上摔下來,說到底,是我們全真教的機關害的。我們……欠她的。而且……”
他看了看李長生,目光中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她摔進公子懷裡,而不是摔在石頭上,這本身……就是天意。”
李長生把玩著那塊溫潤的玉佩,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那我走一趟。”
他轉身要走,又想起甚麼,回頭看了看青石上的小龍女。
“她大概甚麼時候能醒?”
丘處機再次診了診脈:“以公子方才的……手法,師叔體內的毒素暫時被壓制,大約三個時辰後便會醒來。”
“那你們幫我看著她。別讓人動她,也別讓人吵她。”
丘處機點頭。
李長生又看了一眼那鍋還熱著的叫花雞,想了想,撕下一塊雞肉,用荷葉包了揣進懷裡。
“這個留著,等她醒了給她吃。”
然後,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頭髮隨便紮了扎,拎著那塊玉佩,朝丘處機指的方向走去。
身後,丘處機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旁邊一個年輕道士忍不住小聲問:“師叔,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丘處機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道懶懶散散的、走起路來還打著哈欠的背影,喃喃道:
“誰知道呢。也許……是個有福之人吧。”
桃花林中,李長生一邊走一邊打哈欠,一邊在心裡跟系統吐槽。
“系統,我有個問題。”
【宿主請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我睡個覺都能從天而降一個小龍女?為甚麼她誰都不砸偏偏砸我身上?為甚麼全真教的人就這麼放心把她交給我?”
【根據宿主當前觸發的事件鏈,系統分析如下:第一,宿主被動技能‘天降奇緣’觸發,將關鍵劇情人物小龍女引導至宿主身邊。第二,宿主方才使用的掌心熱力,是母星饋贈三大法則中‘因果律’的衍生能力,名為‘春風化雨’。效果為:對重傷或中毒者進行暫時性的傷勢壓制,並建立一種極其微弱的‘因果聯絡’。】
“因果聯絡?”
【是的。從現在起,宿主與小龍女之間存在一條極其微弱的因果線。這條線會引導宿主在關鍵時刻找到她需要的解藥,也會……在她遇到危險時,讓宿主有所感應。】
“……”
李長生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頭頂那片桃花林。
粉白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上,髮間,眉梢。
他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書上看到過一句話:桃花運,是天下最不講道理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
“算了。來都來了。”
他緊了緊懷裡的荷葉包,邁開步子,朝古墓的方向走去。
身後,桃花依舊。
遠處,青石上安睡的白衣女子,在夢中微微彎了彎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