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傳言,最近江湖上出了個怪人。
說他是大俠,他整天不是在睡覺就是在找地方睡覺的路上;說他是魔頭,他撿到的秘籍比魔教藏書閣還全;說他是和尚,他院子裡住著的絕色美人比皇宮還多。偏偏這人還一臉無辜,彷彿天底下所有好事都是自己長了腿跑進他懷裡的,跟他本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此人姓李,名長生,江湖人送雅號——躺贏居士。
此刻,我們的躺贏居士正躺在襄陽城外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帽子蓋在臉上,睡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
樹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遠處的官道上塵土飛揚,一隊人馬正急匆匆地往襄陽城方向趕。隊伍最前面是一面繡著“郭”字的大旗,旗下一匹棗紅馬上,坐著個濃眉大眼的中年漢子,正是名滿天下的郭靖郭大俠。
他身旁一匹白馬,馬上女子容貌絕麗,雖已為人婦多年,風采依舊不減當年,正是黃蓉。
再往後,是他們的女兒郭芙、大小武兄弟以及一眾丐幫弟子。
這一行人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彷彿身後有甚麼洪水猛獸在追趕。
“靖哥哥,你說這次英雄大會,蒙古那邊會不會派人來搗亂?”黃蓉蹙著眉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
郭靖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忽然目光一凝,望向路邊那棵老槐樹。
“甚麼人?!”
他一勒韁繩,棗紅馬人立而起,嘶鳴聲響徹四野。
身後眾人紛紛拔刀,嚴陣以待。
但見那老槐樹下,一個人形輪廓四仰八叉地躺著,紋絲不動。帽子蓋在臉上,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下巴,線條懶散而隨意。
狗尾巴草從他嘴角斜斜探出,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郭靖:“……”
黃蓉:“……”
郭芙探著脖子瞧了瞧,撇嘴道:“爹,就是個叫花子,有甚麼大驚小怪的。”
話音未落——
樹上,一顆拳頭大的果子不知被甚麼驚動,“啪”的一聲脫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那人的帽子上。
帽子滾落。
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眉目疏朗,面容清俊,嘴角還掛著睡覺時流出來的口水。被果子一砸,他皺了皺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甚麼,翻了個身,繼續睡。
那果子順著他的胸口滾下去,落在草地上,骨碌碌轉了兩圈,停住了。
而就在果子落地的同一瞬間——
一道紅色的影子,從遠處的城牆上,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裹挾著風聲,不偏不倚,朝著這棵樹、朝著這個人、朝著正好翻身的這個角度——
帶著三千世界所有的巧合與宿命,精準無比地砸了下來!
“砰。”
繡球。
大紅色的、綴著金線的、鑲著明珠的、象徵著江湖第一美人終身大事的繡球,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李長生的後腦勺上。
然後彈了一下。
又落下來。
滾了兩圈。
最後,穩穩當當地,停在了他的臂彎裡。
全場死寂。
郭靖呆住了。
黃蓉呆住了。
郭芙呆住了。
大小武呆住了。
一群丐幫弟子,齊齊呆住了。
那繡球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在嘲笑著世間所有關於“命運”的理解。
風吹過。
狗尾巴草從李長生嘴角滑落。
他皺了皺眉,終於被這一連串的動靜吵醒了。
“……嗯?”
含糊不清地哼了一聲,他翻過身來,眯著眼睛,低頭看向臂彎裡那團紅彤彤的東西。
“甚麼東西……”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把繡球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誰家姑娘的荷包?還挺沉……”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馬蹄聲、腳步聲、以及一個清脆得如同黃鶯出谷、卻帶著幾分羞惱幾分驚異的女子聲音:
“你——你接了我的繡球?!”
李長生抬起頭。
眼前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馬上坐著一個少女。
那少女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一身鵝黃色的衣衫,肌膚勝雪,眉目如畫。杏眼中帶著幾分天真,幾分嬌蠻,還有幾分此刻正熊熊燃燒的羞惱。
此刻,她正用馬鞭指著李長生,腮幫子鼓鼓的,活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誰讓你接的?!我就是隨手一拋!你怎麼就接了呢?!”
李長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裡的繡球,又看了看她,然後極其淡定地打了個哈欠。
“我沒接,它自己砸我頭上的。”
“你!”
少女氣結,一夾馬腹就要衝過來。
旁邊一個人連忙攔住她,低聲勸道:“大小姐,這……這繡球既然被人接住了,按照規矩……”
“甚麼規矩?!”少女馬鞭一揮,差點抽到那人臉上,“本小姐扔著玩的!不算數!”
“可是大小姐,全城的百姓都看見了,這……”
“我說不算就不算!”
少女氣得臉頰緋紅,正要繼續發作,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
“芙兒,不得無禮。”
郭靖催馬上前,翻身下馬,走到李長生面前。他上下打量了這人一番,目光在那繡球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李長生那張睡眼惺忪的臉,沉吟片刻,抱拳道:
“這位少俠,小女性情頑劣,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李長生坐起身來,把繡球隨手放在一邊,揉了揉被果子砸疼的腦門,又揉了揉被繡球砸疼的後腦勺。
“沒事。”他嘟囔道,“就是脖子有點酸。”
郭靖:“………”
旁邊的黃蓉終於忍不住了,策馬上前,似笑非笑地看著李長生。
“這位公子,你可知道這繡球意味著甚麼?”
李長生茫然地看著她。
“意味著甚麼?”
黃蓉嘴角微微一勾:“意味著,從今以後,你就是我郭家的女婿了。”
“……”
李長生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後,他用一種極其不可思議的語氣問道:
“就因為它砸了我一下?”
“就因為它砸了你一下。”
“我又沒說要接。”
“但它在你手裡。”
“……”李長生低頭看著手裡那團紅彤彤的東西,彷彿在看一個燙手山芋。
他把繡球往地上一放。
“那我還給你。”
黃蓉笑了。那笑容中有著幾分狡黠,幾分趣味,更多的是一種“老孃早就看透了一切”的從容。
“晚了。”她說,“全襄陽城的百姓都看見了,你——李長生,接了我郭家的繡球。”
李長生:“……你怎麼知道我叫李長生?”
黃蓉指了指他腰間那塊玉佩,上面刻著三個小字——“李長生”。
李長生低頭看了一眼,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今天出門絕對是個錯誤。不對,他今天壓根沒出門,他就是在這棵樹下睡了一覺,結果先是果子砸頭,然後是繡球砸頭,再然後就是莫名其妙成了甚麼郭家的女婿?
他仰天長嘆。
“系統,”他在心裡默默唸道,“說好的江湖險惡呢?這哪是險惡,這是離譜。”
系統沒有回應。
但那隻存在於他意識深處的“天降奇緣·因果律”,正以它獨有的方式,默默運轉著。
郭芙早就氣得不行了,一夾馬腹衝到李長生面前,居高臨下地瞪著他。
“你——”
她本來想說“你配嗎”,但話到嘴邊,不知怎的,看著李長生那張滿不在乎的臉,忽然就說不出來了。
這人……好像也沒那麼討厭。
雖然他看起來懶懶散散的,像個叫花子,但那雙眼睛——那雙此刻正半眯著、彷彿隨時會再次睡過去的眼睛——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讓人不敢小覷。
郭芙咬了咬嘴唇,哼了一聲,拔馬就走。
“爹,娘,我不管,反正我不嫁!”
黃蓉看著女兒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她轉過頭,再次看向李長生,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
“李公子,你可知道,這繡球本是芙兒拿來玩的,原沒打算當真。但如今全城皆知,若是作罷,我郭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李長生心想:關我屁事。
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已經在這武俠世界混了八百多章,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躺贏,但好歹也學會了一點——有些話,不能亂說,尤其是對女人,尤其尤其是對這種看起來聰明絕頂的女人。
“那郭夫人想怎麼辦?”他問。
黃蓉微微一笑,目光閃爍。
“不如這樣,李公子先在襄陽住下,等英雄大會過了,我們再從長計議。”
“住哪兒?”
“自然是……”黃蓉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郭府。”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將繡球隨手揣進懷裡,彎腰撿起地上的帽子,往頭上一扣,懶洋洋地邁步就走。
“行吧。反正我也餓了。”
他沒走兩步,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問道:
“郭府管飯吧?”
郭靖:“……管。”
黃蓉:“……管。”
丐幫弟子:“……管。”
李長生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繼續走。
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
“對了,”他頭也不回地說,“那個甚麼英雄大會,需要我幫忙嗎?”
郭靖和黃蓉對視一眼,都有些摸不著這人到底甚麼路數。
郭靖抱拳道:“若李公子願意出手相助,自然是求之不得。”
“行。”李長生點了點頭,“那我繼續睡,吃飯的時候叫我。”
說完,他把帽子往臉上一蓋,靠在那棵老槐樹下,竟然又閉上了眼睛。
風吹過,狗尾巴草輕輕搖晃。
樹下的身影,在斑駁的樹影中,彷彿與這天地融為一體。
郭靖站在原處,望著那個懶散至極的身影,忽然轉頭看向黃蓉。
“蓉兒,這人……我怎麼看不透?”
黃蓉收斂了笑容,目光深邃。
“靖哥哥,”她輕聲說,“有些事,不用看透。你只需要知道,剛才那顆果子,那陣風,那個繡球,都恰到好處地砸在了一個人身上。這世上,哪有這麼多‘恰到好處’?”
她頓了頓。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緣分。”
郭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遠處的城牆上,郭芙不知甚麼時候折返回來,遠遠地看著那棵老槐樹下那個又睡著了的身影,咬著嘴唇,不知道在想甚麼。
風吹過,揚起她的衣角。
繡球的紅綢,從李長生懷裡露出一個角,在風中輕輕飄動。
陽光正好。
蟬鳴依舊。
而命運那隻無形的手,正在這片天地的某個角落,悄無聲息地,翻開了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