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四月，暖風如醉。
庭院裡的桃樹不知甚麼時候開了花，粉白的花瓣隨著微風打著旋兒飄落，有幾片飄進了半敞的窗戶，落在桌案上攤開的那張燙金婚書上。
婚書是昨日傍晚到的。
一隻通體雪白的信鴿撲稜稜落在窗欞上，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錦囊。錦囊拆開，裡面便是這張薄如蟬翼的紙箋。紙箋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清冷，筆鋒如劍：
“臘月十五，移花宮迎親。”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甚至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但那個“移花宮”三個字，便已足夠說明一切。
李長生此刻就坐在桌案旁，一隻手託著下巴，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那張婚書的邊角。他的表情算不上驚恐，也算不上驚喜，更像是一種——怎麼說呢——習以為常的麻木。
是的，麻木。
如果你曾經在睡夢中被繡球砸醒，曾經在釣魚時釣上來一本《九陰真經》，曾經在樹下打盹時被從天而降的小龍女砸個正著，曾經在吃叫花雞時被一張婚書糊在臉上……那麼當又一張婚書出現在你的桌案上時，你大概也會露出同樣的表情。
“移花宮……”他喃喃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開滿花朵的桃樹上。
這個名字，在江湖中分量極重。
移花宮，武林中最神秘、最強大的勢力之一。宮主邀月，武功深不可測，性情冷若冰霜，據說平生最厭惡男子。移花宮上下皆是女子，從不與外界往來，江湖中人提起這個名字，無不是又敬又畏。
而現在，這位邀月宮主，給他送來了一張婚書。
“這不對啊。”李長生轉過頭，看向角落裡那團蜷縮成一團、正在呼呼大睡的“系統”。說是系統，其實就是一隻肥得離譜的橘貓。這隻橘貓自稱是母星饋贈的三大法則的具象化化身，但李長生嚴重懷疑，它只是單純地懶。
“喵……”橘貓翻了個身，用爪子捂住眼睛，繼續睡。
“邀月不是最討厭男人嗎？怎麼會給我送婚書？”李長生伸手戳了戳橘貓的肚子。
橘貓終於不情不願地睜開一隻眼，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話：
“氣運。”
就兩個字。
李長生沉默了。
這兩個字，他太熟悉了。從他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這兩個字就如影隨形地跟隨著他。母星饋贈的三大法則——須彌空間、因果律、絕對防禦——共同構成了一個名叫“氣運”的東西。而這東西的核心邏輯，簡單來說就是四個字：
躺著贏。
他不需要練武，武功秘籍會自動掉進他的書房。他不需要追求姑娘，姑娘會自己找上門來。他不需要打架，絕對防禦會替他擋下一切傷害。他甚麼都不用做，好運就會自己找上他。
這就是他的人生。
這就是為甚麼此刻，移花宮宮主邀月的婚書，會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桌案上。
“可是……”李長生還想說甚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青衫的俏麗少女探進半個身子，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李長生身上。
“公子，廚房裡那隻叫花雞好像快好了，黃姐姐讓我來問你要不要現在吃。”少女的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一張小臉上帶著盈盈笑意。
這是小昭。
和原著裡那個在光明頂密道中悽苦度日的小昭不同，眼前這個小昭，臉頰紅潤，眉眼含笑，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健康而明媚的光彩。她身上那件青衫是黃蓉親手改過的，尺寸剛好合身，料子是上好的蘇繡。頭上簪了一支碧玉簪，那是小龍女送她的。整個人看起來，活脫脫一個富家千金的模樣。
怎麼會這樣呢？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某天李長生出門買菜，在菜市場門口看到一個小姑娘蹲在角落裡，瘦骨嶙峋，面黃肌瘦，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髒兮兮的饅頭。他心一軟，就把人領回了家。領回家之後才發現，這個小姑娘居然是紫衫龍王黛綺絲的女兒，那個在原著中命運多舛的小昭。
後來紫衫龍王找上門來，看到女兒白白胖胖、穿金戴銀的樣子，愣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說：“算了，跟著你比跟著我強。”
於是小昭就這麼留下了。
“叫花雞？黃蓉做的？”李長生眼睛一亮，“去去去，我這就去。”
他站起身，順手將桌上的婚書卷了卷，塞進袖子裡。
小昭瞥見那個動作，眨了眨眼，沒多問。她轉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公子，今天院子裡來了好多人，都是來找你的。”
“誰？”
“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姐姐，冷冷的，站在屋頂上不下來。還有一個拿著摺扇的公子哥，說是江南甚麼甚麼世家的，帶了好多禮物。還有一個道士，說他師兄想請你吃飯……”
李長生的腳步頓了頓。
穿白衣的姐姐，站在屋頂上不下來。
他心裡隱約有了一個猜測，但又覺得不太可能。不會吧？不會這麼快吧？
院子裡，果然站滿了人。
最顯眼的，是屋頂上那道白色身影。白衣勝雪，長髮如瀑，面若冰霜，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又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仙子。她的目光清冷如水，俯瞰著院子裡的一切，彷彿芸芸眾生皆是螻蟻。
移花宮宮主，邀月。
她真的來了。
李長生站在門口，抬頭看著屋頂上那道身影，嘴角微微抽了抽。
“系統，”他小聲說，“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甚麼情況？”
“喵。”橘貓不知甚麼時候跟了出來，蹲在他腳邊，舔了舔爪子，“氣運。”
“能換個詞嗎？”
“不能。”
院子的另一邊，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公子正手忙腳亂地指揮僕從擺放禮物。那些禮物堆成了一座小山，有綾羅綢緞，有金銀珠寶，有文房四寶，甚至還有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
那年輕公子一抬頭，正對上李長生的目光，頓時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快步迎上來，拱手道：“李公子！在下江南沈家沈玉，久仰公子大名，今日特來拜訪，小小薄禮，不成敬意！”
李長生看著他，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江南沈家，那是江南最大的世家之一。而這位沈玉公子，是沈家的嫡長子，據說文武雙全，才貌雙全，是無數閨中少女的夢中情人。
而此刻，這位夢中情人正彎著腰，一臉諂媚地衝他笑。
為甚麼會這樣呢？
起因是一本秘籍。大約半個月前，李長生的書房裡又多了一本秘籍——《沈家劍法精要》。他翻了翻，覺得沒甚麼意思，就隨手丟在了一邊。誰知道第二天，沈家的家主就親自登門，說這本秘籍是沈家失傳百年的祖傳劍法，感謝李公子找回，願以萬金酬謝。
李長生說不用，秘籍本來就是自己掉進他書房的，他甚麼都沒做。
沈家家主當場老淚縱橫，說李公子高義，沈家永世不忘。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一幕。
“李公子！李公子！”
又一個聲音響起。
李長生轉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正從人群裡擠過來，滿頭大汗，臉上堆著笑。
“貧道全真教丘處機，奉師兄之命，特來邀請李公子前往終南山一敘！”
全真教，丘處機。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全真七子”之一。
而此刻，這位赫赫有名的高人，正站在李長生面前，一臉誠懇地邀請他去終南山“一敘”。
為甚麼？因為全真教後山的禁地被人開啟了，祖師王重陽留下的遺物不翼而飛。唯一留下的線索，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四個字：“李長生收”。
李長生看到那張紙條的時候，整個人都傻了。他從來沒去過終南山，更沒見過甚麼王重陽的遺物。但那張紙條上的字跡，確確實實是他的筆跡。
他看向橘貓。
橘貓打了個哈欠，說：“因果律。”
懂了。
全真教的後山禁地，大概是因為某種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氣運”判定為“與李長生有緣”，於是禁地自動開啟了，遺物自動消失了，紙條自動出現了。至於那遺物到底去了哪裡，李長生覺得，它大概已經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須彌空間裡了，只是他還沒發現。
“公子，雞好了。”黃蓉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廚房的方向。
黃蓉端著一個小小的砂鍋，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砂鍋的蓋子微微掀開一條縫，濃郁的香氣從縫隙中鑽出來，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
院子裡的人不約而同地嚥了口唾沫。
黃蓉沒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穿過堆成小山的禮物，穿過那個站在屋頂上的白衣仙子，最終落在李長生身上。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暖。如同春日裡的第一縷陽光，如同雨後初晴的彩虹。她端著砂鍋，一步一步走向李長生，步伐從容，不急不緩。
屋頂上，邀月的目光微微一動。
她看著黃蓉，看著這個穿著鵝黃衫子的少女，看著她臉上那淡淡的笑意，看著她手中的那個砂鍋。
不知道為甚麼，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感覺很陌生，很奇怪。
她說不清那是甚麼。
但她知道，那個感覺，和李長生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