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
李長生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極其奢華的紫檀木床上。錦被柔軟如雲,枕邊還放著一隻精緻的白玉香爐,爐中燃著不知名的香料,清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他眨了眨眼,腦子裡還殘留著昨晚宿醉的混沌。
“這是哪兒?”他喃喃自語,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空的。小龍女不知何時已經起身,只留下一縷清冷的餘香。
“醒了?”
一個清朗而帶著幾分疏離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李長生抬起頭,只見一個身著青衫、面容俊逸的中年男子負手走了進來。他的步伐從容,氣質儒雅,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與江湖中人截然不同的書卷氣。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寶劍,在李長生身上掃了一眼,便讓他後背微微發涼。
“你是……”李長生坐起身,揉了揉還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桃花島,黃藥師。”中年男子淡淡道。
李長生的手頓住了。
黃藥師?東邪黃藥師?黃蓉她爹?!
他猛地想起昨晚的事——他被黃蓉用叫花雞“釣”來桃花島,然後黃藥師設宴款待,席間他喝了不少酒,然後就……斷片了。斷片前最後的記憶,是黃藥師舉杯對他說的那句話:“李少俠,既然來了桃花島,不妨多住幾日。”
多住幾日?現在這架勢,怎麼看都不像是“多住幾日”那麼簡單。
“黃島主,”李長生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一些,“昨晚晚輩失態了,若有冒犯之處……”
“沒有冒犯。”黃藥師打斷他,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昨晚說了很多話,但每一句都很清醒。”
李長生心裡咯噔一聲。說了很多話?他說了甚麼?
“你說你來自天外。”黃藥師端起茶杯,目光透過升騰的熱氣,凝視著李長生,“你說你身負三大法則,可納萬物的須彌空間,天降奇緣的因果律,逢凶化吉的絕對防禦。你還說,你來這個世界,不是為了爭霸天下,只是為了……撿娘子。”
李長生:“……”
他確實說了。他全說了。
“黃島主,這些都是酒後胡言……”李長生試圖補救。
“胡言?”黃藥師放下茶杯,嘴角揚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能解釋一下,為甚麼你隨身攜帶的空間裡,有九陰真經、獨孤九劍、降龍十八掌、六脈神劍劍譜、易筋經、洗髓經,以及至少三十種已經失傳的武林絕學?”
李長生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確實把這些東西都放在須彌空間裡了。那些秘籍有的是從屋頂掉下來的,有的是從河裡飄來的,有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總之全是“天降奇緣”的結果。他本來想找個時間整理一下,但後來事情太多,就……忘了。
“還有,”黃藥師繼續說,語氣依舊平靜,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越來越銳利,“為甚麼我女兒第一次見到你,就對你念念不忘?為甚麼我桃花島精心佈置的迷陣,對你形同虛設?為甚麼昨晚我本想試探你的武功底子,結果你只是打了個哈欠,我的‘彈指神通’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了回來?”
李長生沉默了。他終於明白,黃藥師不是來找他算賬的,而是來“審問”他的。這位桃花島主,號稱“東邪”,行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他可以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可以不在乎江湖的規矩,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女兒。
“黃島主,”李長生深吸一口氣,直視著黃藥師的眼睛,“你信命嗎?”
黃藥師微微一怔。
“我不信。”李長生說,“但來到這個世界後,我發現有些東西,由不得我不信。那些秘籍,那些奇遇,那些人……它們自己找上門來,不是我去爭的,不是我去搶的,是它們自己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了一些:
“包括蓉兒。”
黃藥師的目光微微一凝。
“我第一次見到蓉兒的時候,”李長生說,“她正在烤叫花雞。我那時候餓得不行,聞到香味就走不動道了。她分了我半隻雞,我幫她撿了根柴火。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黃藥師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
“就這麼簡單。”李長生點頭,“沒有算計,沒有套路,沒有陰謀。我不是因為她是黃藥師的女兒才接近她,也不是因為她聰明漂亮才討好她。我只是……餓了。而她剛好有一隻雞。”
黃藥師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煙波浩渺的海面。晨風吹動他的青衫,讓他看起來如同一幅水墨畫中走出的仙人。
“蓉兒小時候,”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她娘去世後,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她的身上。教她武功,教她奇門遁甲,教她琴棋書畫。我以為,只要她足夠強大,足夠聰明,就沒人能傷害她。”
他轉過身,看著李長生:
“但我忘了,她需要的不僅僅是強大和聰明。她還需要……一個人。一個能陪她吃叫花雞的人,一個能陪她撿柴火的人,一個能讓她放下所有防備、做回自己的人。”
李長生沒有說話。他知道,黃藥師的話還沒說完。
“我見過很多年輕人。”黃藥師繼續說,“有才華橫溢的,有武功蓋世的,有家世顯赫的。但他們接近蓉兒,要麼是為了我的武功,要麼是為了我的名聲,要麼是為了桃花島的財富。沒有一個,是因為……一隻叫花雞。”
他的嘴角揚起一絲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你是第一個。”
李長生不知道該說甚麼。他覺得自己應該謙虛一下,或者解釋一下,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
“黃島主,那隻叫花雞真的很好吃。”
黃藥師愣了一下,然後,出乎意料地,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他搖了搖頭,走回桌邊,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長生,”他端起茶杯,目光直視著李長生,“我不在乎你來自哪裡,不在乎你身負甚麼法則,不在乎你有多大的氣運。我只有一個問題——”
“你會對蓉兒好嗎?”
李長生沒有猶豫。
“會。”他說,“比對我自己好。”
黃藥師凝視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要穿透他的靈魂,看清他說的每一個字是真是假。
良久,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那就夠了。”他說,“起來吧,蓉兒給你做了早餐。”
李長生愣了一下,然後連忙起身,穿上外袍。走到門口時,他突然想起甚麼,回頭問道:
“黃島主,昨晚……我真的說了那麼多?”
黃藥師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有些事,”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不需要說,也能看出來。”
李長生摸了摸鼻子,總覺得這話裡有話,但不敢再問,快步走出了房門。
門外,晨光正好。
黃蓉正站在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和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在晨風中輕輕飄動。看到李長生出來,她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醒了? 她嘴角輕揚,露出一抹淺笑,輕聲問道:昨晚睡得可好?
李長生緩緩地從床上坐起身來,揉了揉眼睛,然後邁步走向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石桌和幾把石凳的地方。他在其中一條石凳上穩穩當當地坐下來後,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端起放在桌上的那隻青花瓷大碗,輕輕吹去表面的熱氣,再小口小口地品嚐起來。
這碗白粥看上去十分濃稠,色澤晶瑩剔透,散發著陣陣誘人的香氣。雖然溫度頗高有些燙手,但卻讓人忍不住想要多嘗幾口。每一勺舀進嘴裡都是滿滿的幸福感,那獨特而又熟悉的味道彷彿能夠穿透味蕾直達心靈深處——這種只有黃蓉才會烹飪出的美味佳餚,正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家的感覺啊!像知道了很多事。”
黃蓉在他對面坐下,託著腮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狡黠的光:
“我爹很聰明的。你以為你那些小秘密能瞞過他?”
李長生苦笑:“我不是想瞞他,只是……”
“只是不知道怎麼開口?”黃蓉接過他的話,聲音變得溫柔了一些,“沒關係,慢慢來。我爹雖然脾氣古怪,但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既然沒把你趕出去,就說明……他認可你了。”
李長生看著她,看著晨光中這張明媚如春的臉,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
“蓉兒,”他說,“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謝你……那隻叫花雞。”
黃蓉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清脆如鈴,在晨風中飄蕩,驚起了院外樹上的幾隻鳥雀。
院門外,黃藥師負手而立,望著那對在晨光中說笑的年輕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良久,他轉過身,走向桃花林深處。
他的步伐很輕,輕得彷彿怕驚擾了那片寧靜。
但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揚起了一絲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是滿意的弧度。
也是放心的弧度。
桃花島的晨光,在這一刻,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