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會的訊息,是郭靖親自送上門的。
這位未來鎮守襄陽的英雄,此刻還未褪去少年人的朝氣,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站在李長生那座比城主府還氣派的宅院門口,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李公子,江湖各大門派聯合發出英雄帖,邀您赴會。”郭靖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得像擂鼓。
李長生從竹椅上翻了個身,揉了揉惺忪睡眼,打著哈欠問:“啥會?好吃的多不?”
郭靖愣住。
身後正在晾衣服的黃蓉噗嗤一聲笑出來,手裡那隻剛洗完的繡花鞋差點掉進水盆裡。她擦了擦額頭的汗,歪著頭看郭靖,眼中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靖哥哥,你瞧,我就說這位爺不會在意甚麼武林大會。人家天天躺著都能撿到秘籍,還需要去跟人爭高低?”
郭靖苦笑:“可這是武林盟主的推選大會,各派掌門都到齊了,就等李公子一人。”
“推選盟主?”李長生終於來了點興趣,坐起身來,眯著眼睛打量郭靖,“推選誰?”
“自然是推選您。”郭靖一臉理所當然,“您武功蓋世,身邊又有那麼多絕世高手,更何況您還帶著移花宮的婚書,江湖上誰不知道您的名號?”
李長生沉默片刻。
然後,他又躺了回去。
“不去。”
“啊?”郭靖再次愣住。
“讓他們推選別人去吧。”李長生擺擺手,一副打發人的樣子,“我忙著呢。”
黃蓉抿嘴偷笑,手上繼續晾衣服,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她太瞭解這位爺了——他所謂的“忙著”,無非是睡覺、發呆、偶爾翻個身,再睡覺。
郭靖還欲再勸,忽聽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砰!”
一襲白衣翩然而入,面如冠玉,眉目如畫,冷若冰霜——邀月宮主抱劍而立,美眸中帶著幾分慍怒,掃了一眼院中眾人,最後落在竹椅上那個懶散的身影上。
“李長生,你當真不去?”
“不去。”李長生頭都沒抬。
邀月眸光一寒,手中長劍“鏗”地出鞘三寸,寒氣逼人:“本宮的婚書你都接了,卻連個武林大會都不肯去?你讓江湖中人如何看待我移花宮?”
李長生終於睜開一隻眼,看著眼前這位冷若冰霜卻偏偏要嫁他的絕世美人,嘆道:“宮主,婚書是風吹來的,又不是我搶的。”
“那也是你接住了。”邀月寸步不讓。
一旁正在練劍的小龍女停下動作,清冷的目光投向邀月,淡淡道:“宮主何必動怒,長生哥哥若不想去,誰也勉強不了。”
邀月冷笑:“古墓派的倒是護得緊。”
小龍女面色不變,手中長劍挽了個劍花:“我只是說事實。”
眼看兩位絕色美人就要在院子裡“切磋”起來,黃蓉連忙打圓場:“哎呀,去就去嘛,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正好我最近研究了幾道新菜,帶去給那些掌門嚐嚐,讓他們知道甚麼叫真正的好廚藝。”
郭靖也連忙附和:“對對對,李公子若肯賞光,各路英雄定當倒履相迎。”
李長生被七嘴八舌吵得頭大,終於從竹椅上爬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行行行,去就去。不過我先說好,我不打架,不當盟主,不跟人比武,不回答問題,不簽名……”
“你閉嘴吧。”邀月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拖著就往外走。
黃蓉笑嘻嘻地收拾好晾衣架,拎著菜籃子跟上。小龍女白衣飄飄,挽著長劍,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郭靖站在原地,看著這群人的背影,嘴角抽搐。
好傢伙,武林大會還沒開始,這陣容就已經比各派掌門加起來還豪華了。
武林大會的會場設在華山之巔。
各路人馬早已到齊,少林、武當、峨眉、崑崙、崆峒、華山……六大派掌門端坐主席臺兩側,神情肅穆。臺下更是人山人海,各路英雄豪傑摩拳擦掌,準備一睹傳說中的“氣運之子”風采。
當李長生一行人出現在山道盡頭時,原本喧囂的會場,瞬間安靜了。
不是因為震撼,而是因為——
太不像話了。
最前面的是郭靖,一身正氣,步履沉穩,像開路的先鋒。後面跟著黃蓉,提著食盒,笑靨如花,像隨行的小廚娘。再後面是小龍女,白衣勝雪,劍光如霜,像貼身的護衛。最後面是邀月,一襲白衣,冷若冰霜,緊緊攥著李長生的袖子,像生怕他跑了。
而被這群人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穿著寬鬆長袍、睡眼惺忪、頭髮都沒梳整齊的年輕男子。他一邊走一邊打哈欠,彷彿不是來參加武林大會,而是剛從午睡中被強行拖起來的。
“這就是……李長生?”有人低聲問。
“就這?”
“這也太……”那人沒敢說完。
少林方丈玄慈大師站起身,雙手合十,高聲道:“阿彌陀佛,李施主大駕光臨,老衲有失遠迎。”
李長生嗯了一聲,目光掃過主席臺上那些白髮蒼蒼的掌門們,嘟囔道:“這麼多老頭兒?”
聲音不大,但在內力深厚的各派掌門耳中,清晰無比。
玄慈大師嘴角抽了抽,強笑道:“李施主說笑了。”
武當掌門沖虛道長捋著鬍鬚,上下打量李長生,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聽說過李長生的種種傳說——殿試鼾聲如雷卻成狀元、房頂掉秘籍、小龍女被風吹進臥榻、黃蓉的繡球砸中他、邀月的婚書隨風飄來……樁樁件件都匪夷所思。
如今親眼見到,他只有一個感覺:
這就是個運氣好到逆天的普通人。
沒有絕世高手的凌厲氣勢,沒有一代宗師的淵渟嶽峙,甚至連基本的武者氣息都沒有。他就那麼懶懶散散地站著,像一棵長在懸崖邊卻歪著長的松樹。
沖虛道長微微皺眉。
這樣的人,當真能帶領武林對抗即將到來的劫難?
“李施主,請上座。”玄慈大師伸手示意。
李長生看了一眼主席臺上那些鋪著虎皮的座椅,又看了一眼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搖頭道:“太高了,坐著不舒服。”
說完,他徑直走到會場邊緣一棵大樹下,一屁股坐在樹根上,靠著樹幹,舒舒服服地閉上了眼睛。
全場石化。
“他……他他他……”
“他就這麼坐那兒了?”
“那可是武林盟主的位子啊!”
“人家壓根兒不稀罕。”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動。各派掌門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黃蓉倒是不在意,開啟食盒,擺出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菜餚,香氣四溢。她將一雙筷子遞給李長生:“餓了吧?先吃點。”
李長生睜開一隻眼,接過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滿意地點頭:“嗯,蓉兒手藝又進步了。”
小龍女默默走過來,在李長生身旁坐下,長劍橫在膝上,一副“誰也別想打擾他吃飯”的架勢。
邀月冷哼一聲,也在另一邊坐下,手中長劍杵地,冷眼掃視四周。
郭靖站在一旁,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諸位。”玄慈大師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今日邀各位前來,是為推選武林盟主,共商……”
“等等。”一個尖銳的聲音打斷了方丈的話。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一個身穿錦袍、腰懸長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來,身後跟著一群氣勢洶洶的隨從。此人面容陰鷙,眼神凌厲,一看就不是善茬。
“在下‘劍絕’西門無恨,久仰李公子大名。”中年男子抱拳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挑釁,“聽聞李公子武功蓋世,不知可否賜教一二?”
全場再次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那棵大樹下正在吃排骨的李長生。
李長生嚼著排骨,抬頭看了一眼西門無恨,然後繼續低頭吃飯。
“……”
西門無恨臉色鐵青:“李公子這是看不起在下?”
李長生嚥下排骨,抬頭認真道:“不是看不起你,是我真的不會武功。”
“噗——”
黃蓉第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邀月嘴角微微上揚,小龍女面無表情,但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臺下更是笑成一片。
“不會武功?他可是氣運之子啊!”
“人家說了不會武功,你信嗎?”
“信不信另說,但這態度是真的囂張。”
西門無恨面色鐵青,手中長劍“鏗”地出鞘:“既然如此,那在下就領教領教李公子的‘不會武功’!”
話音剛落,他身形一閃,劍光如匹練般直刺李長生!
“住手!”
郭靖反應最快,橫身擋在劍光之前。但他還未出手,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經先動了。
“鏗——”
邀月拔劍,劍光如霜,後發先至,一劍將西門無恨的長劍挑飛。那柄劍在空中旋轉了數圈,“噗”的一聲插在遠處的樹幹上,劍柄還在嗡嗡顫動。
西門無恨踉蹌後退數步,臉色慘白。他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手,又抬頭看著邀月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嘴唇顫抖。
“滾。”邀月只吐出一個字。
西門無恨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全場鴉雀無聲。
邀月收劍入鞘,轉身走回李長生身邊,坐下,繼續冷眼掃視四周。彷彿剛才那一劍,只是趕走了一隻蒼蠅。
玄慈大師苦笑。
他本想讓李長生露一手,震懾各路豪傑,好順理成章地推舉他為盟主。結果倒好,人家連手都沒動,一個“夫人”就把人打發了。
“還有誰想賜教?”黃蓉笑盈盈地掃視全場,“不過我得提醒各位,我家爺現在吃飯呢,打擾他吃飯的後果,你們也看到了。”
臺下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有人小聲嘀咕:“這也太離譜了吧,一個移花宮宮主就夠嚇人的了,旁邊還坐著古墓派傳人,後面還站著未來鎮守襄陽的郭大俠……這陣容,誰來誰找死。”
“人家這不是來參加武林大會的,這是來巡山的。”
“我覺得李長生不是不會武功,是不需要會武功。有這群人在,誰近得了他的身?”
“這就叫躺贏啊。”
議論聲此起彼伏,但再也沒有人敢上前挑釁。
李長生吃完排骨,擦了擦嘴,靠著樹幹,望著遠處的雲海,打了個哈欠。
“蓉兒,還有吃的沒?”
“有有有,桂花糕,剛做的。”
黃蓉遞上一碟桂花糕,李長生接過,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甜嗎?”黃蓉期待地問。
“甜。”
黃蓉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邀月在旁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手中劍柄握得咯吱作響。小龍女面無表情,但眸光微動。
郭靖站在一旁,看著這群人,突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一場本該嚴肅莊重的武林大會,就這樣變成了一邊倒的圍觀。
各派掌門面面相覷,討論了半天,最終得出結論:
盟主之位,非李長生莫屬。
但李長生本人對此毫不在意。
他在大樹下吃完了桂花糕,又吃了幾顆葡萄,最後靠著樹幹睡著了。
黃蓉脫下外衣,輕輕蓋在他身上。
小龍女調整了一下坐姿,讓他的頭不至於歪得太難受。
邀月冷哼一聲,但手中的長劍還是悄悄挪了挪,為他擋去山風的寒意。
郭靖看著這一幕,沉默良久。
然後,他轉身走向主席臺,抱拳道:“諸位,李公子已表態,不願擔任盟主之位。但對抗劫難,確實需要有人統領。在下不才,願擔此任。”
各派掌門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郭靖的人品和武功,江湖皆知。由他擔任盟主,雖然不如李長生那般能震懾各方,但也算得上實至名歸。
夕陽西下,武林大會在一片和諧(?)中落下帷幕。
各路人馬陸續散去,華山之巔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李長生從睡夢中醒來,揉了揉眼睛,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黃蓉問。
“做夢了。”李長生望著遠方,目光有些迷離,“夢見一個地方,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有很多人,很多事……但醒來就忘了。”
黃蓉眨了眨眼,沒有追問。
小龍女輕聲說:“夢而已。”
邀月冷冷道:“一個夢也值得嘆氣?沒出息。”
李長生笑了笑,沒反駁。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望著那片被晚霞染紅的雲海。
“回去吧。”
“嗯。”
一行人沿著山路緩緩下山。
身後,華山之巔的晚風獵獵作響,將那些未散的喧囂吹散在暮色中。
遠處,一輪新月悄悄爬上樹梢。
又一天過去了。
有一天,甚麼大事都沒幹。
但好像,又甚麼都不用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