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好,不曬不毒,帶著初秋特有的那種恰到好處的暖意,透過書房的雕花窗欞灑進來,在青石板地面上鋪了一層碎金般的光斑。
李長生靠在書房的躺椅上,四仰八叉,姿勢極其不雅觀。他手裡捏著一本剛從屋頂上撿回來的《九陰真經》,翻了幾頁就丟在一邊,又換了本從花園池塘裡撈出來的《獨孤九劍劍譜》,同樣沒看上幾行就扔了。最後他索性啥也不看了,雙手枕在腦後,眯著眼睛,望著窗外那棵銀杏樹發呆。
窗外的銀杏葉已經開始泛黃,偶爾有幾片被風捲著飄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書桌上,落在他那張百無聊賴的臉上。
日子過成這樣,簡直不像話。
李長生長長地嘆了口氣。
要說這世上還有比他更“忙”的人,大概是沒有了。武林群雄為了本《九陰真經》能殺得血流成河,他不費吹灰之力,光是今年從屋頂上掉下來的就有三個版本。全真七子滿世界找古墓傳人想把掌教之位交出去,結果小龍女自己從山上摔下來,好巧不巧就摔進了他的臥榻。黃蓉辛辛苦苦蒸好叫花雞,還沒嘗上一口,繡球就從天而降砸中了他的腦袋。
至於移花宮主邀月的婚書,那更是連風都幫他吹來了。
“系統,”李長生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意念中那道熟悉的機械聲立刻響起。
【在的。】
“你說,我這個日子,是不是過得有點過分了?”
【資料評估中……根據宿主當前氣運值、因果律觸發頻率、以及絕對防禦啟用次數綜合判斷,宿主的“躺贏”指數已達到本系統監測範圍內的歷史峰值。按武俠世界的標準衡量,確實……有點過分了。】
“有點過分?”李長生差點從躺椅上跳起來,“這叫有點過分?我天天啥也不幹,就躺著,老天爺把武功秘籍、美女、官職全往我身上砸。武林群雄拼死拼活幾十年,不如我睡一覺。你說這叫有點過分?”
【宿主息怒。根據母星饋贈的三大法則,須彌空間、因果律、絕對防禦,本身就是為宿主的“悠閒人生”量身定製的。系統只是執行者,不背這個鍋。】
李長生翻了個白眼。
他當然知道這些,穿越第一天他就搞明白了。母星給的那三大法則,本質上就是讓他躺贏的——須彌空間能把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全裝進去,因果律能讓他和武林中的美女們產生各種“天降奇緣”,絕對防禦能讓一切試圖傷害他的力量統統無效。
換句話說,他就是個行走的BUG,是這個武俠世界的“漏洞”。
可問題是,當一個人不需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的時候,努力還有甚麼意義?
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大半年,至今沒有答案。
“李大哥!李大哥!”
一陣清脆如黃鶯般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打斷了李長生的胡思亂想。他歪過頭一看,一個穿著淡黃色衣裙的少女正從院門口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團黑乎乎的、冒著熱氣的東西。
是黃蓉。
“叫花雞!”李長生眼睛一亮,騰地從躺椅上坐起來,之前的惆悵一掃而空,“今天又弄到新的了?”
黃蓉跑進書房,將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放在桌上,小手被燙得直甩,嘴上卻笑盈盈的:“可不是嘛!隔壁村的張屠戶今早殺了頭黃牛,我特意去挑了最嫩的牛裡脊,按著新方子醃了一整晚,又用荷葉裹了三層,外面糊上黃泥,埋在灶膛裡燜了足足兩個時辰。”
她一邊說一邊拆開那層燒得硬邦邦的黃泥殼,荷葉的清香混合著肉香立刻瀰漫開來,滿屋子都是讓人直流口水的味道。
李長生二話不說,伸手就撕了一條雞腿下來,咬了一大口。
嫩,滑,香,還帶著荷葉特有的清甜。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說,腮幫子鼓得像個松鼠。
黃蓉蹲在他面前,雙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吃,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我做的叫花雞,天下第一!”
李長生又撕了一條雞腿遞給她:“你自己也吃。”
黃蓉接過雞腿,卻沒急著吃,而是歪著腦袋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李大哥,你說咱們這日子,是不是太舒服了點?”
李長生動作一頓,滿嘴雞肉差點噎住。
這問題,他剛問過系統。
“你也覺得過分了?”他嚥下雞肉,神情有些複雜地看著黃蓉。
黃蓉咬了一口雞腿,嚼了兩下,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笑了:“過分是過分,可是舒服呀。”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裡面盛滿了光。
李長生看著她的笑容,心頭那股莫名的惆悵忽然散了大半。
是啊,舒服。管它過不過分呢。
他又撕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那咱們就一直舒服下去。”
黃蓉聽了,笑得更燦爛了。
窗外的銀杏葉被風吹著飄進來,落在李長生的肩膀上,落在黃蓉的髮梢上,落在桌上那盤叫花雞的旁邊。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啃著雞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日子要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其實也不錯。
可惜,老天爺顯然不打算讓他消停太久。
“轟隆!”
院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有甚麼重物砸在了地上。緊接著是塵土飛揚,碎石飛濺,整個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
李長生手裡的雞腿差點沒拿住。
“又來了?”他瞪著院門口的方向,一臉生無可戀。
黃蓉倒是比他淡定得多,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身來,語氣裡帶著一絲見怪不怪的平靜:“我去看看。”
她還沒走出書房,院門口就傳來一陣嘈雜聲。
“……哎呦,疼死本公主了……”
“……這是甚麼地方?怎麼會有座牆?不是該落在城門口的嗎……”
“……快扶本公主起來!你們這些沒眼色的東西!”
李長生愣了一下。
公主?
他連忙放下雞腿,跟著黃蓉快步走到院門口。
門口的場景,讓他和身後的黃蓉同時沉默了。
院門外的青石板路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七八個人——不對,不是“躺”,是“砸”。他們像是被甚麼力量從天上丟下來一樣,個個摔得鼻青臉腫,盔甲歪歪斜斜,帽子都飛到旁邊的樹杈上去了。
而在這些人的正中間,一個身穿華麗宮裝、頭戴鳳冠、滿臉怒容的年輕女子正被兩個侍女手忙腳亂地扶起來。她的臉上蹭了灰,鳳冠歪到了一邊,裙襬上全是泥,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但即便如此狼狽,她的美貌依然讓人一眼難忘。
膚如凝脂,眉如遠山,一雙杏眼又大又亮,此刻正怒火中燒地瞪著周圍的侍衛。她身上那件金線繡鳳的宮裝雖然髒了,但料子和做工都極其考究,絕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
“高麗服飾。”黃蓉湊到李長生耳邊,壓低聲音說,“你看她頭上的鳳冠,是隻有高麗王室才能戴的九鳳朝陽冠。”
李長生心中一凜。
高麗王室?
他還沒反應過來,那個年輕女子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正好落在他身上。
女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他那身皺巴巴的居家服看到他手裡還捏著的半條雞腿,又看到他身後黃蓉手裡捧著的叫花雞,眼神從憤怒漸漸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好奇。
“你就是李長生?”她問,聲音清脆,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氣。
李長生張了張嘴,想否認,但實在想不到否認的理由。
他現在這個處境,否認有用嗎?
“是我。”他老老實實地承認,“這位……姑娘,您是哪位?”
年輕女子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一抬,即使鳳冠歪了、臉上有灰,那股與生俱來的貴氣依然撲面而來:
“本宮是高麗國長公主,王婉清。”
李長生:“……”
黃蓉:“……”
“本宮奉父王之命,來中原和親。”王婉清繼續說,語氣理所當然,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和親物件就是你——新科狀元李長生。”
李長生的手一抖,雞腿終於掉在了地上。
“您……您說甚麼?”他聲音發飄。
“和親。你。我。”王婉清一字一頓,生怕他聽不清楚似的。
李長生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又來?
這是第幾次了?
大元郡主趙敏的事還沒擺平,峨眉掌門周芷若還賴在他家裡不走,移花宮主邀月的婚書還在天上飄著,全真教那邊還天天派人來催他接掌教之位,現在又來個高麗公主?
他轉過頭,用一種絕望的眼神看著黃蓉。
黃蓉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微微一笑,笑容甜美,語氣卻涼颼颼的:“李大哥,恭喜啊。又添一位。”
“你別恭喜我,”李長生都快哭了,“我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王婉清聽了這話,眉頭一皺,顯然不太高興。
“你不知道本宮是誰?本宮可是高麗國第一美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能歌善舞,射箭騎馬無一不精。父王說,整個高麗都找不出第二個比本宮更配得上狀元郎的女子。”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謙虛,甚至帶著幾分“你應該感到榮幸”的意味。
李長生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這位……長公主殿下,您是不是搞錯了?我就一個普通人,何德何能,敢娶您這樣的金枝玉葉?”
王婉清打量了他一眼,從他那張還算清秀的臉上看到他手裡還捏著的雞骨頭,又看到他身後黃蓉身上那件被油漬弄髒的衣裙,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居然帶著幾分滿意。
“普通人?”她搖了搖頭,“一個普通人,能讓大元郡主倒追?能讓峨眉掌門死心塌地?能讓移花宮主親自下婚書?能讓全真七子跪求接掌教?”
她每說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走到最後,已經站在李長生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本宮在高麗就聽說了你的大名。殿試考場鼾聲如雷,一覺醒來就成了新科狀元。全真七子求著你接掌教,小龍女從古墓裡摔出來就摔進你懷裡。移花宮主的婚書隨風飄來,大元郡主的繡球砸中你的腦袋。”
她抬起手,用一根手指點了點李長生的胸口:
“李長生,你不是普通人。你是這世上運氣最好的人。本宮這輩子最相信的,就是運氣。”
李長生被她點得後退了一步,撞在了門框上。
“所以……”他艱難地說,“您是因為我運氣好,才想嫁給我?”
“對。”王婉清理所當然地點頭,“運氣好的人,做甚麼都能成。本宮要嫁的人,不需要多厲害,不需要多有錢,只需要運氣夠好。”
她頓了頓,目光在李長生臉上掃了一圈,又補充了一句:
“而且你長得也不醜,勉強配得上本宮。”
李長生:“……”
黃蓉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大哥,”她抱著叫花雞,笑眯眯地看著他,“人家公主殿下都這麼說了,你還不趕緊謝恩?”
“謝甚麼恩!”李長生瞪了她一眼,“你到底是哪邊的?”
“我啊,”黃蓉歪著頭想了想,“我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王婉清看了看黃蓉,又看了看李長生,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這位姑娘,就是丐幫前任幫主的女兒,黃蓉吧?”她問。
黃蓉微微一愣:“你認識我?”
“本宮來之前,把李長生身邊所有人的資料都查了一遍。”王婉清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包括你,包括小龍女,包括周芷若,包括趙敏,還有移花宮主邀月。”
“那你還敢來?”黃蓉笑眯眯地問,語氣裡有一絲試探。
王婉清笑了,笑容裡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傲氣:“她們是她們,本宮是本宮。本宮是高麗國長公主,論身份,論相貌,論才藝,哪一樣輸給她們?”
她轉向李長生,下巴微抬:
“李長生,本宮不會逼你。本宮有的是耐心。”
說完,她轉身朝院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本宮帶來的那些侍衛,就麻煩你幫忙安置一下。他們跟著本宮摔下來,傷了七八個,找個大夫給他們看看。”
然後,她就這麼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一院子的侍衛橫七豎八地躺著,留著一臉懵逼的李長生站在門口,留著笑得合不攏嘴的黃蓉蹲在地上撿雞腿。
……
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的高麗侍衛們終於被黃蓉叫來的下人抬走了。李長生靠在院門口的門柱上,望著天邊的晚霞發呆。
晚霞很美,層層疊疊的,像是誰打翻了顏料盤,把天空染成了橘紅、紫紅、暗金交織的模樣。
可他沒心思看。
他的腦子裡全是王婉清最後那句話——“本宮有的是耐心。”
一個公主,千里迢迢跑到中原,專門來找他和親,還說有的是耐心。
這事要是放在別人身上,李長生可能會羨慕。可放在自己身上,他只覺得頭疼。
“系統,”他再次用意念呼喚,“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果律觸發。宿主與高麗國長公主王婉清的‘緣分值’已達到和親閾值。根據母星饋贈法則,該事件為不可避免的因果鏈節點。】
“不可避免?”李長生差點跳起來,“我現在一堆事還沒理清,趙敏那邊還沒擺平,周芷若還賴著不走,邀月的婚書還不知道怎麼處理,現在又來一個公主?”
【宿主的煩惱,系統深表理解。但根據資料評估,此事件對宿主整體氣運值為正向增益。建議宿主順其自然。】
“順其自然?”李長生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順其自然的結果,就是現在書房裡堆滿了從天上掉下來的武功秘籍,院子裡住著好幾個不想走的女人,腦袋上還頂著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身份。你讓我怎麼繼續順其自然?”
【宿主可以選擇‘主動規避’。但根據因果律的運作機制,主動規避可能導致更強烈的因果反彈。例如,宿主若拒絕高麗公主的和親,可能會有更多公主、郡主、聖女、女俠從天上掉下來,以填補‘因果缺口’。】
李長生:“……”
“你是說,如果我不娶她,還會有更多的人從天上掉下來?”
【理論上是這樣。】
李長生徹底無語了。
他抬頭望向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忽然覺得,那片天空看起來像一口巨大的鍋,而他,就是那口鍋裡最無助的那條魚。
“李大哥。”黃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頭,看到黃蓉端著茶站在他身後,臉上還帶著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喝杯茶,消消氣。”她把茶遞給他。
李長生接過茶,抿了一口,是碧螺春,帶著淡淡的花果香。
“你說,”他忽然問,“我這日子,還能過下去嗎?”
黃蓉歪著頭想了想:“為甚麼不能?有吃有喝,有人伺候,還有美女排著隊要嫁給你,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可我不想要啊。”李長生苦笑。
“那你想要甚麼?”
李長生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要甚麼?穿越到這個武俠世界這麼久,他從來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他只想安安靜靜地活著,曬曬太陽,打打瞌睡,偶爾看看武林群雄為了本破秘籍打得頭破血流。那是他理想中的生活。
可現實呢?
他成了武林群雄爭相巴結的物件,成了各大門派爭搶的香餑餑,成了天下美女們眼中的“金龜婿”。
這和他想要的,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也不知道。”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可能……我就想這麼躺著吧。”
黃蓉笑了,笑得很輕,卻很好看。
“那就躺著唄。”她說,“反正不管你怎麼躺,該來的還是會來。擋不住的。”
李長生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說的有道理。
是啊,該來的擋不住。那就……躺著唄。
他把茶杯裡的茶一飲而盡,轉身走回書房,往躺椅上一靠,閉上眼睛。
“不管了,”他嘟囔道,“天塌下來,也是先砸高個子的。”
黃蓉站在門口,看著他這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窗外,銀杏葉還在飄。
晚霞還在燒。
而他,還在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