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正好。
李長生躺在後院的藤椅上,半眯著眼睛,任由午後的暖風拂過面頰。院子裡的桂花開了,甜膩的香氣混在風裡,燻得人昏昏欲睡。頭頂的樹蔭斑斑駁駁地灑下來,在他身上織出一片細碎的金色光網。
愜意。太愜意了。
愜意到他幾乎忘了自己是個穿越者,忘了這個世界的武林險惡,忘了那些動輒就要喊打喊殺的江湖恩怨——當然,他本來也沒怎麼記過。
“系統,”他在心裡懶洋洋地喊了一聲,“最近太平靜了,我有點不習慣。”
系統沉默了三秒。
【宿主,您管這叫“太平靜”?】
“不然呢?”
【上個月您在後院挖池塘,挖出一箱子東瀛來的忍術卷軸,賣了八千兩。】
“那是意外。”
【十天前您午睡的時候,天上掉下來一把劍,插在您枕頭邊上三寸的位置,劍柄上刻著“倚天”兩個字。】
“那是風吹的。”李長生面不改色。
【昨天您出門買菜,路邊一個乞丐非要塞給您一本破書,翻開一看是《九陰真經》的手抄本。】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然後理直氣壯地說,“那是人家乞丐看我長得面善,非要送的。跟我有甚麼關係?”
系統沒有再說話。它大概在思考,為甚麼自己繫結的是這麼一個厚顏無恥的宿主。
李長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藤椅的陰影裡,準備再睡個回籠覺。
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不是大門的方向,是……天上?
“咚。”
有甚麼東西落在了屋頂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彷彿落下來的不是物體,而是一整座山的重量。
李長生睜開眼睛,往屋頂瞟了一眼。
“又來了。”他嘆了口氣,懶洋洋地從藤椅上爬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落葉,“系統,你說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老天爺的錢?這輩子它天天給我寄包裹抵債。”
系統:【……您開心就好。】
李長生縱身一躍,輕飄飄地落在屋頂上。
然後,他愣住了。
屋頂上,橫著一具……棺材?
不,不是棺材。那是一具通體晶瑩剔透的冰棺,長約七尺,寬約三尺,棺體由整塊寒玉雕琢而成,表面流轉著幽幽的藍白色光芒。棺內的溫度極低,周圍的瓦片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而在冰棺之中,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美得不像話的女人。
她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一頭烏黑的長髮如同瀑布般鋪散在棺內,襯得那張臉愈發的蒼白剔透。她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裙,裙襬上繡著淡雅的蘭花,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絲絛,整個人如同一朵被冰封在琥珀裡的白蓮。
她閉著眼睛,睫毛長而密,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她的呼吸極其微弱,幾乎感覺不到,胸口只有極其緩慢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李長生蹲下身,盯著冰棺裡的女人看了半天,然後轉頭看向虛空。
“系統,解釋一下。”
系統:【……檢測中……目標身份:移花宮,憐星。】
“憐星?邀月的妹妹?”
【確認。】
李長生又盯著冰棺裡的女人看了片刻。確實,她的眉眼與邀月有幾分相似,但比邀月更加柔和,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溫婉。如果說邀月是一柄出鞘的利劍,那憐星就是一泓藏在鞘中的清泉。
“她怎麼會在棺材裡?還被扔到我家屋頂上?”
系統:【分析中……目標生命體徵極其微弱,疑似處於“明玉功”修煉反噬後的自我冰封狀態。推測:移花宮內部發生變故,憐星在修煉中走火入魔,被冰封以保命。至於為何出現在此處……】
系統頓了頓。
【……可能跟您的“天降奇緣”法則有關。】
李長生沉默了。
“所以,”他慢慢開口,“老天爺覺得我家裡女人還不夠多,又給我送了一個來?”
系統:【資料統計顯示,您目前府中常住女性成員包括:黃蓉、小龍女、邀月、周芷若、趙敏、小昭、阿朱、王語嫣、李清露……】
“行了行了別數了。”李長生抬手打斷它,“我知道我後宮……不是,我家人口多。”
他低頭看著冰棺裡的憐星,眉頭微微皺起。
說實話,他不認識憐星。邀月住進來這麼久,很少提起移花宮的事,更沒提過她還有一個妹妹。他只是隱約聽黃蓉提過一嘴,說邀月姐姐有個妹妹,兩人之間似乎有甚麼心結。
現在,這個妹妹以這種方式出現在他面前,還真是……讓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先搬進去吧。”李長生嘆了口氣,伸手托住冰棺的邊緣。
冰棺入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沿著手臂蔓延上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他體內真氣自行運轉,將那寒意驅散,然後將冰棺扛在肩上,輕飄飄地落回院子裡。
“長生哥哥!你扛的甚麼……”
黃蓉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然後戛然而止。
她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銀耳羹,眼睛瞪得溜圓,盯著李長生肩上的冰棺,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冰……冰棺?”
“嗯。”
“裡面還有人?!”
“嗯。”
“是……是女的?!”
“嗯。”
黃蓉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啪”地把銀耳羹放在石桌上,雙手叉腰,小臉漲得通紅,一雙杏眼裡蓄滿了委屈的淚水:“李長生!你又從哪裡撿的女人?!”
“不是我撿的,”李長生無辜地眨眨眼,“是它自己掉下來的。”
“天上掉下來的?!”
“嗯,掉在屋頂上。”
黃蓉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壓制自己的怒火。她盯著冰棺裡那張絕美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皺起眉頭:“等等,這個人……我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李長生沒有回答。因為他看到了另一個人。
邀月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院門口。
她依舊是那副清冷如仙的模樣,一襲白衣勝雪,長髮如瀑,整個人如同一朵盛開在雪峰之巔的冰蓮。但此刻,那雙平日裡波瀾不驚的眸子,正死死地盯著冰棺裡那張臉,瞳孔微微顫動。
“憐星。”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那兩個字裡蘊含的情緒,卻重得讓人窒息。
李長生沒有說話,只是將冰棺輕輕地放在地上,退開一步,給她讓出空間。
邀月緩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彷彿腳下踩著的不是青石板,而是刀刃。她在冰棺前停下,伸手撫上那晶瑩剔透的棺蓋。
棺蓋很冷。但她的手,更冷。
“憐星。”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微微發顫,“你怎麼……會在這裡?”
冰棺裡的人沒有任何回應。
邀月的手在棺蓋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緩緩滑落。她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緒,只留下一片模糊的陰影。
“她修煉明玉功出了岔子,”李長生輕聲開口,“系統說是走火入魔,自我冰封保命。”
“我知道。”邀月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但平靜之下,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明玉功第九重,極寒之境,一旦走火入魔,便會冰封自身。若無外力相助,便會永遠沉睡,直到……死亡。”
“你有辦法救她嗎?”
邀月沉默了很久。
“明玉功的反噬,需要同源的明玉真氣引導,才能化解。”她抬起頭,看向李長生,“但以我目前的功力,不足以獨自完成。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的幫助?”
“你的須彌空間中,有一枚‘火陽丹’,是我之前無意間在你書房發現的。”邀月的語氣平靜得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那枚丹藥蘊含極其濃郁的陽屬性真氣,可以用來中和明玉功的極寒之力。配合我的明玉真氣引導,或許……能喚醒她。”
李長生愣了愣。火陽丹?他都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撿過這玩意兒。但邀月說他空間裡有,那大概就是有吧——畢竟他撿的東西太多了,須彌空間裡堆得跟雜貨鋪似的,他自己都搞不清裡面到底有甚麼。
“行,我找找。”他閉上眼睛,意念探入須彌空間,在一堆亂七八糟的寶貝里翻了半天,終於在某個角落裡找到了一枚通體赤紅、散發著灼熱氣息的丹藥。
“是這個嗎?”
邀月接過丹藥,微微頷首。她低頭看著冰棺裡的憐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被堅定取代。
“我需要一個安靜的房間,無人打擾。”
“書房旁邊的廂房空著,”李長生說,“我帶你去。”
他重新扛起冰棺,邀月跟在他身後,兩人穿過院子,走過迴廊,一路無話。
黃蓉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扁了扁嘴,小聲嘟囔:“又來了一個……長生哥哥的女人越來越多了……我甚麼時候才能當上正房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碗已經涼透的銀耳羹,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廚房。
廂房內。
李長生將冰棺放在床榻旁,退到一邊。邀月站在冰棺前,凝視著棺中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她很倔。”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從小到大,都是。我讓她不要修煉明玉功第九重,她不聽。我說那種功法太危險,她說她不怕。我說……我只有她一個妹妹,她說不怕。”
邀月的聲音微微發顫:
“她總是這樣。明明可以依賴別人,非要自己扛。明明可以認輸,非要硬撐。明明……明明可以恨我,卻從不恨。”
李長生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她,看著冰棺裡那張蒼白的臉,看著這姐妹之間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
“開始吧。”邀月深吸一口氣,將火陽丹捏在指間,另一隻手按上冰棺的棺蓋,“你退遠一些。明玉功反噬的力量很強,可能會傷到你。”
“我有絕對防禦。”李長生說。
“……也是。”
邀月不再多言,掌心真氣運轉,棺蓋上的冰層開始緩緩融化。冰棺的縫隙中,一股極寒的氣息瀰漫開來,整個房間的溫度驟然下降,牆壁上開始結霜。
李長生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運功抵禦。但他沒有退開,而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邀月的動作。
冰棺開啟。
棺中,憐星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邀月將火陽丹送入憐星唇間,然後雙掌抵上她的胸口,一股純淨的明玉真氣緩緩注入。與此同時,火陽丹的藥力開始發作,一股灼熱的陽屬性真氣從憐星體內湧出,與明玉真氣的極寒之力相互糾纏、碰撞、融合。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憐星體內激烈交鋒,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眉頭緊皺,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穩住。”邀月的聲音冷靜而堅定,“不要對抗,順其自然。讓它們融合,而不是衝突。”
憐星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那兩股力量在她體內緩緩交織,如同兩條糾纏的絲線,最終融匯成一股全新的、溫潤如玉的氣息。
她的睫毛再次顫動。
這一次,她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極美的眼睛,清澈如泉,溫潤如玉。眼眸深處,倒映著邀月的面容,倒映著這個陌生房間的輪廓,也倒映著站在不遠處的、那個一臉無辜的男人。
“姐姐……”她的聲音輕得如同夢囈,“你……來了。”
邀月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沒有哭。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撫上憐星的臉頰,聲音輕柔得彷彿怕驚碎甚麼:
“嗯,我來了。”
憐星的目光緩緩轉向李長生,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好奇,一絲困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奇異的光芒。
“他是……”
“他叫李長生。”邀月收回手,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這裡……是他的府邸。”
“府邸?”憐星眨了眨眼,“我們……在他的府邸?”
“說來話長。”李長生插嘴道,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懶散笑容,“你姐姐在我家住了一陣子了。你呢,剛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砸在我家屋頂上。”
憐星愣了愣。
“天上……掉下來的?”
“嗯,掉在屋頂上。”李長生指了指頭頂,“那冰棺挺沉的,差點沒把我家屋頂砸穿。回頭你得賠我修房頂的錢。”
憐星怔怔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漸漸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好。”她說,“我賠你。”
邀月轉過頭,看了李長生一眼。
那一眼,複雜得讓人讀不懂。有感激,有無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還有一絲——只是極淡的一絲——如同春風拂過冰面般的暖意。
李長生撓了撓頭:“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邀月收回目光,沒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絲。
那弧度極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李長生看見了。
他也笑了。
院子裡的桂花,在午後的暖風中,簌簌地落了一地。
甜膩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府邸的上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