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確切地說,是被一隻不知死活的畫眉鳥站在他鼻子上蹦迪吵醒的。那鳥大約是把他的鼻樑當成了樹枝,跳得那叫一個歡快,尾巴還一翹一翹地掃過他的睫毛。
“……誰家的鳥?”他含糊地嘟囔了一聲,伸手去揮。
沒揮著。
手在半空就被另一隻溫軟的手截住了。
“別動。”小龍女的聲音清清冷冷地從頭頂傳來,“它在幫你啄鼻屎。”
李長生瞬間清醒了。
他猛地睜開眼,正對上小龍女那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她坐在床沿,一頭青絲垂落,白衣如雪,神情淡漠得彷彿剛才那句話不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而那隻畫眉鳥,在她清冷的目光注視下,已經識趣地從他鼻子上飛走了。
“……我沒有鼻屎。”李長生說。
“現在沒了。”
李長生沉默了三秒,決定不跟古墓派傳人討論這種有失體統的問題。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極其誇張的拔步床上,雕龍刻鳳,帷幔低垂,床頭還掛著兩個紅彤彤的燈籠——那種成親才用的大紅燈籠。
“這是哪兒?”他問。
“你的狀元府。”小龍女淡淡道,“皇上賜的。昨天你睡了整整一天,府裡上上下下全是你的人,你一個都不認識。”
李長生愣了一下,然後記憶如潮水般湧回來——
殿試。他在考場上睡了一覺。醒來就成了狀元。
他記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跟著太監進宮謝恩,記得皇上拉著他的手說了些甚麼“少年英才”“國之棟樑”之類的話,記得滿朝文武的表情像是吞了蒼蠅,然後……然後他就被人抬回了這座府邸,繼續睡。
再然後,就到了現在。
“所以……”他緩緩坐起身,看著自己身上那件皺巴巴的狀元紅袍,“我真的中狀元了?”
“千真萬確。”小龍女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碗茶,“放榜那天,整個京城都炸了。禮部的人查了三遍卷子,確認你一個字沒寫,只在卷尾畫了一隻烏龜。”
李長生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烏龜?”
“嗯。考官說你畫得太像,不忍落榜。”
李長生沉默了很久。他回想殿試時的情景,隱約記得自己確實在卷子上畫了點甚麼——那是小時候在母星美術課上學的簡筆畫,沒想到竟成了他狀元及第的“敲門磚”。
這大概就是系統說的“因果律”了。不管過程多離譜,結果一定是好的。
他喝了一口茶,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黃蓉清脆中帶著幾分慌亂的聲音:“李長生!你快出來!聖旨來了!”
李長生一愣,小龍女已經起身去開門。門一開,黃蓉就衝了進來,一身鵝黃衫子,髮髻微亂,手裡還攥著一隻沒來得及放下的雞腿——顯然是在廚房忙活到一半被叫出來的。
“聖旨!又來了!”她氣喘吁吁地重複,“昨天不是剛來過嗎?怎麼今天又來?”
李長生還沒反應過來,門外已經響起了太監那尖細的嗓音:
“聖旨到——新科狀元李長生接旨!”
三人對視一眼,李長生認命地嘆了口氣,從床上爬起來,趿拉著鞋往外走。小龍女和黃蓉跟在後面,一個冷若冰霜,一個滿嘴油光。
院子裡已經跪了一地的人。有府裡新配的丫鬟小廝,有來看熱鬧的街坊鄰居,還有幾個穿著官服的禮部官員,表情都很微妙——大約是因為這位新科狀元接旨時的儀態實在太不像話了。
李長生走到院子中央,打了個哈欠,然後才慢吞吞地跪下。小龍女和黃蓉在他身後跪好,一個姿態優雅如天仙下凡,一個偷偷把雞腿塞進袖子裡。
宣旨太監清了清嗓子,展開明黃色的絹帛,用那種拖長了的、讓人昏昏欲睡的腔調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新科狀元李長生,才貌雙全,品學兼優,實乃朝廷棟樑之材。今特賜婚——將安樂郡主許配於卿,即日成婚,欽此!”
院子裡的空氣凝固了。
李長生跪在地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又來了。
太監唸完聖旨,笑眯眯地看著他:“李狀元,接旨吧?”
李長生沒動。
他身後,黃蓉從袖子裡抽出雞腿,狠狠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不知道是在嚼雞肉還是在咬牙。小龍女依舊面無表情,但她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那一瞬間,院子裡某塊石板悄無聲息地裂了條縫。
“狀元公?”太監又催了一遍。
李長生終於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安樂郡主是誰?”
太監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問,愣了一下才道:“安樂郡主是皇上的侄女,年方十六,貌美如花,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我不認識她。”李長生打斷他。
太監的笑容僵在臉上。
院子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這位新科狀元。抗旨不遵,那是要殺頭的!
但李長生只是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回去告訴皇上,”他說,“我已經有夫人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小龍女和黃蓉:“兩個。”
小龍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黃蓉把雞腿骨頭吐出來,也點了點頭。
太監的臉色變得極其精彩,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收起聖旨,乾笑了一聲:“這個……狀元公,您這……老奴回去覆命便是。”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一群小太監匆匆離去,那背影怎麼看都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李長生轉過身,看著小龍女和黃蓉。
小龍女依舊面無表情,但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黃蓉已經把雞腿吃完了,正在舔手指,見他看過來,哼了一聲:“算你識相。”
李長生笑了笑,正要說甚麼,頭頂突然傳來一陣風聲。
他下意識地抬頭——
一塊紅布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蓋在他頭上。
“甚麼東西?”他伸手去扯。
“繡球。”小龍女淡淡道。
李長生扯下紅布一看,果然是一個做工精緻的繡球,紅綢金線,還墜著一塊小小的玉牌,上面刻著一個“柳”字。
他茫然地看向天空。
府外的街道上,已經炸開了鍋。
“柳家的繡球!柳家的繡球被狀元接住了!”
“哪個柳家?”
“還有哪個柳家?柳太后那個柳家!安樂郡主就是柳太后的侄孫女!”
“完了完了,這下狀元不想娶也得娶了!”
李長生握著繡球,站在院子裡,頭頂的陽光暖洋洋地照下來,他卻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身後,小龍女的聲音幽幽傳來:“看來,皇上是鐵了心要把郡主塞給你。”
黃蓉磨了磨牙:“要不我們把繡球扔回去?”
“扔回去就是抗旨。”小龍女淡淡道,“剛才拒婚已經是在抗旨的邊緣了,再扔繡球,那就是打太后的臉。”
黃蓉沉默了。
李長生也沉默了。
他看著手裡的繡球,又看了看頭頂那片瓦藍瓦藍的天空,突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回母星。在那裡,他只需要應付考試和論文,不用當狀元,不用娶郡主,更不用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
可惜,回不去。
他嘆了口氣,正準備說點甚麼,頭頂又是一陣風聲。
這一次,李長生學乖了,敏捷地往旁邊一閃——然而那東西像是長了眼睛似的,在半空拐了個彎,精準地砸在他腦袋上。
“啪嗒。”
一本書掉在地上。
李長生低頭一看,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女戒》——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柳太后親編,閨閣女子必讀。
院子裡再次陷入死寂。
小龍女彎腰撿起那本書,翻了兩頁,面無表情地說:“她這是在教你規矩。”
黃蓉湊過來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這是教你規矩還是教你做人?‘女子當以夫為天,以柔順為本’……她寫這個給你看是甚麼意思?”
李長生揉了揉被砸痛的腦袋,苦笑道:“大概是想告訴我,郡主嫁過來之後,你們得聽她的。”
院子裡的溫度驟降了三度。
小龍女把書合上,放在石桌上,聲音清清冷冷的:“她來,可以。聽她的,不行。”
黃蓉也把雞骨頭扔了,拍了拍手:“就是,我們認識你的時候,她還不知道在哪兒呢。憑甚麼後來居上?”
李長生看著她們,心裡湧上一股暖意,同時也有一點頭疼。
他知道,這件事沒那麼簡單。皇上賜婚,太后繡球,這不是他能隨便拒絕的。就算他不在乎自己的腦袋,也得想想身邊這些人。抗旨的罪名,足以讓這座狀元府裡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可他也不想委屈了小龍女和黃蓉。
就在這時,一個慵懶的聲音從屋頂傳來:“你們在吵甚麼?”
眾人抬頭。
邀月宮主一身紫衣,斜斜地躺在屋脊上,手裡拎著一壺酒,長髮被風吹得微微飄起。她不知在那裡待了多久,臉上帶著幾分微醺的酡紅,眼神卻清亮得像是天上的星。
“邀月姐姐!”黃蓉叫道,“你甚麼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兒了。”邀月懶洋洋地說,“看你們又是接聖旨又是接繡球的,怪熱鬧的。”
她從屋頂飄然而下,衣袂翻飛,落在李長生面前,將酒壺往他手裡一塞:“喝一口。”
李長生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
邀月看著他的窘態,輕笑一聲:“堂堂狀元公,連口酒都喝不了,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我本來就不是當狀元的料。”李長生苦笑。
邀月沒接這個話茬,而是拿起桌上的《女戒》,翻了翻,嗤笑一聲:“柳太后這老太太,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她把書隨手一扔,目光落在李長生臉上,帶著幾分玩味:“你打算怎麼辦?真娶那個甚麼郡主?”
李長生搖頭:“不想娶。可也不能連累你們。”
邀月挑了挑眉,似乎對他的回答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她從他手裡拿回酒壺,自己喝了一口,然後淡淡道:“那就不娶。”
“怎麼不娶?”黃蓉急切地問,“聖旨都下了,繡球也砸了……”
邀月沒理她,只是看著李長生:“你知道為甚麼皇上非要賜婚嗎?”
李長生想了想:“拉攏我?”
“拉攏你?”邀月笑了,“你一個狀元,手無兵權,朝中無人,拉攏你有甚麼用?皇上圖的不是你這個人,是你身後的‘氣運’。”
李長生一愣。
邀月繼續道:“你中狀元的事,早就傳遍朝野了。一個字沒寫,只畫了只烏龜,就被點為狀元。你說這是甚麼?這是天意。皇上也好,太后也好,他們都信這個。他們覺得你有大氣運,所以想把你綁在皇家這條船上。賜婚,就是把你的氣運分一半給皇室。”
她頓了頓,看著李長生的眼睛:“所以,這件事的關鍵不是娶不娶郡主,而是——你要不要當皇家的‘吉祥物’。”
李長生沉默了。
他從來沒想過當甚麼吉祥物。他只想安安靜靜地躺平,看看書,喝喝茶,偶爾撿幾個從天上掉下來的美女。可現在,他莫名其妙成了狀元,莫名其妙被捲進了朝堂的旋渦,莫名其妙被當成了“氣運之子”。
“那我要是不當呢?”他問。
邀月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那就讓他們知道,你的氣運,不是他們能隨便用的。”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李長生:“給你的。昨天飄到我窗前的。”
李長生拆開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清秀,墨跡未乾:
“三日後,金鑾殿上,本宮要看看,你有甚麼本事配得上本宮的侄女。——柳太后。”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筆跡不同,顯得更加老辣深沉:
“年輕人,別怕。朕等你來掀桌子。——趙禎。”
李長生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
皇上和太后,一個叫他掀桌子,一個叫他等著瞧。這到底是唱的哪一齣?
邀月看著他震驚的表情,輕笑一聲:“看來,這京城要熱鬧了。”
黃蓉湊過來看了一眼信,倒吸一口涼氣:“皇上讓你掀桌子?他瘋了嗎?”
小龍女也看了一眼,淡淡道:“他沒瘋。他是在試探。試探李長生的氣運到底有多強,強到能不能幫他掀翻太后這尊大佛。”
院子裡再次陷入沉默。
李長生看著手裡的兩封信——一封是太后的挑釁,一封是皇帝的試探。他突然覺得,朝堂比江湖還危險。江湖上,大不了打一架。朝堂上,你連打誰都不知道。
“所以……”他緩緩開口,“三日後,我要去金鑾殿?”
“去。”邀月淡淡道,“不去就是認輸。認輸就得娶郡主,當吉祥物。”
“可我去了,也不知道說甚麼啊。”
邀月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溫柔:“不用說甚麼。你的氣運,自然會幫你。”
她轉身,紫衣飄飄,往院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李長生,你知道嗎?你睡覺的時候,天下氣運都往你身上聚。你醒著的時候,反而散了。所以,三日後上朝,你最好……”
她頓了頓,嘴角微揚:
“再睡一覺。”
說完,她飄然而去,只留下滿院子的花香,和一群面面相覷的人。
李長生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兩封信。頭頂的陽光暖洋洋的,院裡的花開得正好,小龍女和黃蓉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一個清冷如霜,一個明媚如春。
他突然就不怕了。
怕甚麼呢?他有須彌空間,有因果律,有絕對防禦。他有小龍女,有黃蓉,有邀月。他還有一隻會幫他啄鼻屎的畫眉鳥。
這樣的日子,就算再折騰,又能壞到哪裡去?
他把信收好,伸了個懶腰,往屋裡走。
“去哪兒?”黃蓉在後面喊。
“睡覺。”李長生頭也不回,“邀月說了,我睡覺的時候氣運最強。三日後要上朝,我得養足精神。”
黃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那我陪你。”
小龍女默默跟在後面,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院子的角落裡,那隻畫眉鳥又飛了回來,站在枝頭,歪著腦袋看著這一幕。它大約在想:這個人類,運氣是真好。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狀元府裡,鼾聲再起。
而京城的天,已經悄悄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