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終南山,本該是道教聖地清修之所,此刻卻熱鬧得如同集市。
山腳下一頂頂帳篷連綿數里,各色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華山派的蒼松旗、崆峒派的七星幡、崑崙派的玉虛幡,連久不出世的青城派都派了長老帶隊,烏壓壓的人頭攢動,少說也有上千號人。
“全真教廣發英雄帖,說是要共商武林大計,依我看啊,就是衝著那李長生去的。”
說話的是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江湖客,盤腿坐在一塊青石上,手裡抓著一壺濁酒,眼睛卻不住地往山頂方向瞟。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瘦高個接過話茬,“聽說那李長生把全真七子氣得不輕,丘處機親自下山,到處找幫手,連南帝段智興都驚動了。”
“嘖嘖,能讓全真教如此興師動眾,這位李公子也是個能人啊。”
“能人?”絡腮鬍子嗤笑一聲,“我看是能惹禍吧。聽說他搶了古墓派的小龍女,又拐走了黃老邪的閨女,連丐幫幫主洪七公都跟他稱兄道弟,這不,還白撿了個狀元。老天爺怕是瞎了眼。”
“慎言!”瘦高個臉色一變,壓低聲音,“你知道那位的靠山是誰嗎?黃藥師、洪七公、周伯通,哪個是好惹的?再說了,聽說那位的手段邪門得很,得罪過他的人,沒一個好下場的。”
絡腮鬍子打了個寒噤,訕訕地閉了嘴,只是那雙眼睛裡的不服氣,怎麼都藏不住。
山腰處,全真教大殿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丘處機站在窗前,望著山下連綿的帳篷,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身後,馬鈺、譚處端、劉處玄、王處一、郝大通、孫不二依次而坐,個個面色嚴峻。
“師兄,真的要把事情鬧這麼大嗎?”孫不二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那李長生雖然行事荒唐,可到底沒做甚麼傷天害理的事。咱們這樣大張旗鼓地召集武林同道,傳出去,還以為全真教以大欺小。”
丘處機轉過身,眉頭擰成了川字:“師妹,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李長生何止是行事荒唐?你可知道,那日他在大殿之上,當著滿殿文武的面,把狀元的金花插在小龍女髮間,說是‘替她簪的’。那是皇恩浩蕩的狀元簪花,他拿來哄女人開心!此等行徑,豈止是荒唐,簡直是辱沒斯文!”
“可那終究是朝廷的事……”孫不二還想說甚麼。
丘處機一揮手打斷她:“不止是朝廷的事!那李長生身負異術,來路不明,短短數月間,便將武林攪得雞飛狗跳。這樣的人,若不加約束,日後必成大患!”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師妹,我知道你心善。可這武林,不是靠心善就能守住的。那李長生既然入了全真的地界,又與我教多有瓜葛,此事,我們不得不管。”
馬鈺嘆了口氣,緩緩開口:“師弟,我不是要攔你。只是,你可曾想過,那李長生為何能在這武林中如魚得水?難道僅僅是運氣好?”
丘處機一愣:“師兄的意思是……”
“天予之,必取之。”馬鈺的目光深邃如潭水,“那李長生身上的氣運,絕非尋常。你我修道多年,當知這世間有些事,不是靠人多就能解決的。”
殿內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山風呼嘯,吹得松濤陣陣。
山下,那些趕來“觀禮”的武林人士,此刻正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來了來了!全真教的弟子下山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山道。果然,一隊身著灰袍的全真弟子魚貫而下,為首的正是丘處機的弟子尹志平。
尹志平面色沉穩,走到眾人面前,抱拳行禮:“諸位同道遠道而來,全真教感激不盡。家師有令,請諸位稍安勿躁,明日午時,自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交代?甚麼交代?”人群中有人高喊,“我們不是來聽交代的,是來看熱鬧的!聽說那李長生就住在山上的別院,你們全真教要是管不了,我們替你們管!”
此言一出,立刻引來一片附和聲。這些武林人士,有的是真心為武林正道擔憂,有的純粹是來看熱鬧,更多的,則是衝著李長生身上的“寶貝”來的——聽說那李長生隨手就能變出金銀珠寶,身上的秘籍堆滿了書房,連全真七子都眼紅。
尹志平面色不變,只是淡淡地掃了那人一眼:“全真教的事,自有全真教處置。諸位若是來幫忙的,全真教感激不盡。若是來添亂的……”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那就別怪全真教不講情面了。”
人群安靜下來。到底是全真教,底蘊深厚,不是誰都能招惹的。
就在這時,山頂上忽然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
那琴聲清越空靈,如泉水叮咚,又似松風入耳,聽得人心神俱醉。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只見山頂別院的屋頂上,一個白衣女子正撫琴而坐。她的長髮在風中飄揚,衣袂飄飄,宛如畫中仙子。
“是小龍女!”有人驚呼。
琴聲未停,又一個聲音從別院中傳出,懶洋洋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外面怎麼這麼吵?誰又在放鞭炮?”
眾人:“……”
尹志平的面色終於變了。
別院內,李長生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一臉茫然地望著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鳥語花香。只是那隱隱約約傳來的人聲,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醒了?”黃蓉掀簾子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可真能睡,外面都鬧翻天了,你還睡得著。”
“鬧甚麼?”李長生接過粥碗,喝了一口,頓時精神一振,“蓉兒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少貧嘴。”黃蓉白了他一眼,走到窗邊,朝山下努了努嘴,“喏,自己看。”
李長生湊到窗前,眯著眼望了望。只見山腳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各色旗幟飄得跟萬國旗似的。
“這是……趕集?”
黃蓉忍不住噗嗤一笑:“趕甚麼集!那些都是來‘討伐’你的武林人士。全真教發了英雄帖,說要共商武林大計,傻子都知道是衝著你來的。”
李長生愣了一下,隨即又躺回床上,翻了個身:“哦,那讓他們鬧吧。我還沒睡夠呢。”
黃蓉又好氣又好笑,一把將他拽起來:“你還睡!丘處機都快把整個武林搬來了,你還有心思睡覺?”
李長生被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一臉無辜:“那你說怎麼辦?我總不能下去跟他們打一架吧?打贏了,人家說我欺負人;打輸了,人家說我活該。怎麼著都不划算。”
黃蓉眼珠一轉,忽然笑了:“那倒也是。反正有我們幾個在,他們也翻不了天。不過……”
她湊近李長生,壓低聲音:“你就不怕那個甚麼丘道長,真把你的寶貝都翻出來?你那書房裡可是堆滿了秘籍,連九陰真經都有,那些武林人士見了,還不得瘋了?”
李長生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在她面前晃了晃:“怕甚麼?我那書房,除了我,誰也進不去。丘處機要是有本事破我的須彌空間,我跟他姓。”
黃蓉被他那得意洋洋的樣子逗樂了,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你就嘚瑟吧。”
就在這時,門簾再次被掀開,小龍女抱著古琴走了進來。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裡分明藏著一絲擔憂。
“外面的人越來越多了。”她淡淡地說,“我剛才在屋頂彈琴,下面至少有三四百人。有幾個,武功不弱。”
李長生嘆了口氣,終於認真起來:“全真教這是鐵了心要找我麻煩啊。”
他跳下床,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響:“算了,躲是躲不過了。蓉兒,幫我準備點吃的。龍兒,請借我一下。”
黃蓉和小龍女對視一眼,都是一愣:“你要幹甚麼?”
李長生走到門口,回頭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讓人摸不透的神秘:
“人家大老遠來了,總得招待一下。我就去跟他們聊聊,順便……”
他頓了頓,望向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揚:
“順便讓他們知道,甚麼叫真正的‘氣運’。”
別院外,全真七子已經帶著數十名弟子,在山道上列陣以待。
丘處機站在最前面,面色凝重。他雖然召集了這麼多武林同道,但心裡清楚,今日之事,絕非靠人多就能解決。那李長生身上的氣運,邪門得很。
“來了。”馬鈺低聲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山頂。
只見那扇緊閉的院門緩緩開啟,一個青衫青年踱步而出。他手裡拎著一壺酒,另一隻手還抓著一隻燒雞,邊走邊啃,那悠閒的模樣,彷彿是去郊遊,不是去赴約。
身後,黃蓉和小龍女一左一右,一個拿著竹棒,一個抱著古琴,如同兩尊護法神。
山下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就是他!”
“那就是李長生!”
“看起來也沒甚麼特別的嘛。”
李長生走到山道盡頭,停下腳步。他啃完最後一口燒雞,將骨頭隨手一扔,拍了拍手,這才抬頭望向對面的全真七子。
“幾位道長,早啊。”他笑嘻嘻地打招呼,“吃了嗎?”
丘處機的臉色頓時黑了。
馬鈺輕咳一聲,上前一步:“李公子,今日我等前來,並非為私怨,而是為武林正道。公子身負異術,來路不明,攪亂武林秩序,我等身為武林中人,不得不管。”
李長生眨眨眼:“攪亂武林秩序?我甚麼時候攪亂了?我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陪蓉兒逛街,陪龍兒彈琴,連門都很少出。怎麼就攪亂秩序了?”
譚處端忍不住開口:“你可知,就因為你,多少武林中人夜不能寐?你身上的那些秘籍,那些寶物,哪一樣不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你一個人獨佔,卻說是‘撿來的’,誰信?”
李長生恍然大悟:“哦,原來是嫉妒啊。”
譚處端的臉騰地紅了:“你……!”
李長生擺擺手,一臉真誠:“道長別生氣,我說的是實話。那些秘籍,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都沒來得及撿,就堆滿了書房。你們要是想要,我送你們幾本?”
他話音剛落,全真七子面面相覷。這反應,跟他們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丘處機沉聲道:“李長生,你不要轉移話題。今日我等前來,不是來跟你討要秘籍的。而是要你給武林一個交代。”
“交代?”李長生撓撓頭,“甚麼交代?”
“你的來歷,你的目的,你的……”丘處機頓了頓,似乎在想措辭,“你的氣運,從何而來。”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
山風呼嘯,吹動他的衣袂。身後的黃蓉和小龍女都緊張地看著他,連山下那些看熱鬧的武林人士都屏住了呼吸。
“我的氣運從何而來?”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種深沉的、歷經滄桑後的平靜。
“我不知道。”他老實地說,“就像你們不知道風為甚麼吹,云為甚麼飄,花為甚麼開。有些東西,沒有為甚麼,它就是來了。”
他望向丘處機,目光清澈如水:“道長,你們修道之人,最該明白這個道理。天地萬物,自有其規律。強求不得,也推拒不得。”
丘處機沉默了。
馬鈺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山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全真弟子飛奔而來,滿臉驚慌:“師……師父!不好了!山下……山下又來了一撥人!”
丘處機面色一變:“甚麼人?”
那弟子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是……是桃花島的人,還有丐幫的,還有……還有蒙古的使團,說是奉了大汗之命,來給李公子送禮的!”
全場一片死寂。
李長生愣了一下,隨即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哈哈哈!我就說嘛,運氣這東西,來了擋都擋不住!”
他望向目瞪口呆的全真七子,拱了拱手:“幾位道長,今天這陣仗,怕是聊不成了。不如改日?我請你們喝酒!”
丘處機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他望著眼前這個笑嘻嘻的青年,忽然明白了師兄馬鈺的話。有些人,有些事,真的不是靠人多就能解決的。
“走。”他轉身,聲音裡帶著疲憊。
全真弟子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多說甚麼,跟著師父們緩緩退去。
山下,那些等著看熱鬧的武林人士,此刻也作鳥獸散。笑話,桃花島、丐幫、蒙古使團都來了,誰還敢在這裡鬧事?
李長生站在山道上,目送全真教眾人離去,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黃蓉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怎麼了?”
李長生搖搖頭,望向遠方,目光深邃:“我在想,這運氣,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小龍女抱著古琴走過來,難得地開口:“不管好事壞事,都是你的。”
李長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說得對。是我的,躲不掉。”
他一手牽起黃蓉,一手拉起小龍女,轉身朝別院走去。
身後,山風依舊,松濤如海。
而那些關於他的傳說,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