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汴京,春寒料峭。
貢院外的老槐樹剛剛抽出新芽,殿試的貢士們已經在寒風中等了整整一個時辰。他們個個正襟危立,袖中的手卻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
殿試,科舉之巔。天子親臨,策問天下。十年寒窗,是魚躍龍門還是名落孫山,全在今朝。
唯獨隊伍最後面那個青年,畫風不太一樣。
他靠在貢院外的石獅子上,半閉著眼,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活像一隻在陽光下打盹的懶貓。嶄新的貢士袍被他睡得皺巴巴的,腰帶歪到一邊,帽翅不知甚麼時候折了一邊,耷拉著像只垂耳兔。
“李兄!李兄!”旁邊一個白白胖胖的貢士急得直戳他胳膊,“殿試要開始了!聖上親臨!你清醒一點!”
李長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打了個哈欠:“嗯?開飯了?”
胖貢士一臉絕望:“殿試!殿試啊!策問!寫文章!”
“哦。”李長生又閉上眼,“那還早,再睡會兒。”
胖貢士:“……”他嚴重懷疑這位李兄能走到殿試,純粹是因為考官看他字寫得好看。
他不是第一個有這種懷疑的人。
三個月前,李長生這個名字突然出現在會試榜單上時,整個汴京的讀書人都在問:李長生是誰?
沒人知道。
查籍貫,沒這個人。查師承,沒這個人。查履歷,更沒有。他就好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憑空出現在會試考場,又憑空考中了貢士。
有好事者去翻他的試卷,看完之後沉默了。
文章寫得……怎麼說呢,字是真的好看,一筆一劃如同刀削斧鑿,鐵畫銀鉤。但內容嘛,引經據典全錯,聖人名言張冠李戴,策論寫得像是話本小說裡的江湖故事。
偏偏主考官是個老頑童,看完拍案叫絕:“此子文章,天真爛漫,不落窠臼!奇才!”
於是李長生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成了貢士。
此刻,這位“奇才”正靠在石獅子上,做著春秋大夢。夢裡,他正躺在終南山的懸崖邊曬太陽,小龍女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走過來,黃蓉在廚房裡鼓搗叫花雞,邀月宮主在樹蔭下撫琴,那琴聲悠悠揚揚,好聽極了。
“李長生!”
一聲怒喝把他從美夢中拽了出來。他睜開眼,看見一個面白無鬚、身著蟒袍的中年人正瞪著他。
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
馮公公這輩子監考無數次,從沒見過殿試還睡覺的貢士。他強忍著怒火,低聲斥道:“殿試在即,你竟敢酣睡?成何體統!”
李長生眨了眨眼,理直氣壯地說:“回公公,學生昨夜溫書太晚,睡眠不足。若不讓學生養足精神,待會兒殿試上答不出來,豈不是辜負了聖恩?”
馮保噎住了。他做太監幾十年,頭一次見到能把睡覺說得這麼冠冕堂皇的人。
周圍的貢士們紛紛投來欽佩的目光——不是欽佩他的才華,是欽佩他的臉皮。
“你……”馮保深吸一口氣,“快入列!殿試即刻開始!”
李長生慢吞吞地站進隊伍,剛站穩,貢院的大門就開了。
鐘鼓齊鳴,禮樂大作。
貢士們魚貫而入,穿過三重門,進入大殿。殿內金碧輝煌,龍椅高懸,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年輕的天子端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這些即將成為朝廷棟樑的貢士們,微微頷首。
“賜座,髮捲。”
太監們端著托盤,將試卷一一發放。李長生接過試卷,展開一看——
策問:論天下大勢。
他愣了一下。論天下大勢?這題目也太大了。蒙古韃子還在北方虎視眈眈,朝中黨爭不斷,各地災禍頻發……這題要是認真答,能寫三天三夜。
但他李長生是誰?他是自帶三大法則的男人。
第一法則,須彌空間:能裝萬物。此刻他腦子裡裝著從各處“撿”來的數百本兵書戰策、治國方略,隨便抄一段都能糊弄過去。
第二法則,因果律:天降奇緣。他甚麼都不用做,好事自然會找上門。比如現在,他剛在思考怎麼答這道題,屋頂就傳來一陣“嘩啦啦”的響聲——一本厚厚的《治國策》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桌案上。
周圍的貢士們齊齊抬頭看屋頂。殿試的屋頂,居然漏了?
馮保臉都綠了,連忙命人去檢視。李長生趁亂翻開《治國策》,找到“論天下大勢”那一章,開始奮筆疾書。
他一寫就停不下來。
那筆走龍蛇,那文思泉湧,那引經據典……殿試策問他寫了整整三千字,從北疆防務到南疆治理,從朝政革新到民生疾苦,從兵法戰陣到農桑水利,無一不精,無一不詳。
馮保在旁邊看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這小子,剛才還在睡覺,怎麼一拿起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半個時辰後,李長生擱下筆,長長地舒了口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文章,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他又趴下了。
鼾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連龍椅上的天子都聽到了。
年輕的天子微微皺眉,目光越過文武百官,落在那個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的貢士身上。他低聲問身邊的太監:“那是誰?”
太監看了看名冊,小聲回道:“回陛下,是貢士李長生。”
“李長生……”天子喃喃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想起甚麼,“可是那位會試文章‘天真爛漫’的李長生?”
太監點頭:“正是。”
天子沉默片刻,起身走下龍椅。文武百官面面相覷,不知聖上要做甚麼。只見天子緩步走到李長生桌前,低頭去看他的試卷。
這一看,就看了很久。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天子的背影,不知他是甚麼態度。
良久,天子直起身,轉頭看向馮保:“把李長生的試卷,傳閱百官。”
馮保一愣,連忙捧著試卷走向百官。試卷在文武百官手中傳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都從最初的漫不經心,變成了震驚。
這文章……
“好!”一個老臣忍不住出聲,“好一個‘守國之道,不在關隘之險,而在民心之固’!好一個‘欲攘外者,必先安內’!此子有大才!”
“確實。”另一個文臣點頭,“他對北疆防務的分析,鞭辟入裡,比我們兵部的奏摺都透徹。”
“還有南疆治理那段,”一個曾做過地方官的大臣感慨,“沒有真正在民間待過,寫不出這樣的話。”
百官議論紛紛,天子卻一言不發。他只是看著那個還在睡覺的貢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殿試結束,貢士們依次交卷退場。李長生是被馮保搖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交了卷,迷迷糊糊地走出貢院,又迷迷糊糊地回到客棧倒頭就睡。
他不知道,他的那篇文章,已經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放榜那天,汴京城萬人空巷。
李長生是被胖貢士的尖叫吵醒的。
“李兄!李兄!你中了!你中了!”
李長生翻了個身,嘟囔道:“中甚麼?中暑了?”
“狀元!你是狀元!新科狀元!”
李長生終於清醒了。他坐起來,看著激動的胖貢士,一臉茫然:“狀元?我?”
“對對對!就是你!聖上欽點!御筆親批!”
李長生愣了半天,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狀元有賞錢嗎?”
胖貢士:“……”
訊息傳開,整個汴京炸了鍋。
新科狀元,居然是那個會試睡覺、殿試也睡覺的李長生?那個文章寫得像話本的李長生?
有人不服,去禮部鬧。禮部侍郎直接把李長生的殿試卷子貼了出來。
鬧事的人看完,沉默地走了。
那文章,寫得太好了。
好到讓人生不出嫉妒之心。
有人悄悄去查李長生的底細,查來查去,只查到一條:此人曾在終南山下住過一段時間,與全真教有些淵源。至於別的,一概不知。
放榜次日,新科狀元照例要騎馬遊街,誇官三日。
李長生換上新袍,騎著高頭大馬,在儀仗隊的簇擁下穿過汴京最繁華的街道。兩側酒樓茶肆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姑娘們的香囊荷包像下雨一樣往他身上砸。
他一邊走一邊撿,須彌空間裡很快就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香囊。
“這狀元郎好生俊俏!”樓上有人喊。
“狀元郎看這邊!”
李長生抬頭,看見二樓窗戶裡擠滿了花枝招展的姑娘,衝他揮手絹。他禮貌地點點頭,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見人群中有幾個熟悉的身影——
黃蓉站在人群裡,手裡還端著一盤叫花雞,正氣鼓鼓地看著他。
小龍女白衣勝雪,抱著一隻小白貂,安靜地站在角落。
邀月宮主戴著帷帽,看不清表情,但李長生能感覺到,她在笑。
他心裡一暖,衝她們揮了揮手。
人群頓時沸騰了。
“狀元郎衝我揮手了!”
“是衝我!衝我!”
黃蓉更氣了,端著叫花雞轉身就走。
李長生急了,連忙拔馬追上去。儀仗隊猝不及防,亂成一團。
“狀元郎!狀元郎你去哪兒?”
李長生頭也不回:“追媳婦!”
圍觀百姓:“……”
開官三日,李長生只走了一天。
剩下的兩天,他在客棧裡哄黃蓉。黃蓉不理他,他就搬出小龍女,小龍女不說話,他就請邀月宮主出面。邀月只是淡淡地看了黃蓉一眼,黃蓉就老實了。
不是怕,是那眼神太冷,凍得慌。
三日後,新科狀元入朝謝恩。
天子在御書房單獨召見了他。
“李長生。”天子的聲音很年輕,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你的文章,朕看了。很好。”
李長生規規矩矩地行禮:“陛下謬讚。”
天子擺擺手:“不必多禮。朕問你,你那些治國之策,是從哪裡學來的?”
李長生心說,從天上掉下來的。嘴上卻道:“回陛下,臣遊歷四方,所見所聞,皆有所悟。”
天子點點頭,又問:“你對北疆之事,有何看法?”
李長生想了想,把《治國策》裡的話又複述了一遍。天子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兩人聊了整整一個時辰。從北疆防務聊到南疆治理,從朝政革新聊到民生疾苦,從兵法戰陣聊到農桑水利。李長生有問必答,答必精闢。
天子越聽越驚訝,越聽越滿意。最後,他忽然問了一句:“李長生,你可願為朕分憂?”
李長生一愣:“臣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天子笑了:“好。朕封你為翰林院修撰,兼北疆經略使。即日赴任。”
李長生:“……”
翰林院修撰,從六品,新科狀元的標配。北疆經略使,正三品,那是封疆大吏。
他一個從沒做過官的人,直接當封疆大吏?
“陛下,”李長生斟酌著措辭,“臣資歷尚淺,恐怕……”
天子擺擺手:“朕信你。你的文章,朕看了三遍。朝中那些老臣,說了一輩子,不如你這一篇文章透徹。去吧,朕等你凱旋。”
李長生無奈,只好領旨謝恩。
走出御書房時,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北疆,好像很冷吧?
當晚,李長生回到客棧,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三位姑娘。
黃蓉第一個跳起來:“北疆?那裡冷死了!我不去!”
小龍女沒說話,但抱緊了懷裡的白貂,顯然也不想去。
邀月宮主依舊淡然:“你去哪裡,我去哪裡。”
李長生感動地看著邀月:“邀月……”
邀月淡淡道:“我怕你死了,沒人給我彈琴。”
李長生:“……”
黃蓉哼了一聲:“我也去!不然你肯定要被凍死!”
小龍女默默點頭。
李長生笑了:“好,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四人收拾行裝,準備出發。
臨行前,客棧老闆送來一個包袱,說是有人留下的。
李長生開啟一看,是一張地圖——北疆防務圖,標註得密密麻麻,連敵軍的每一個哨崗都清清楚楚。
他愣了一下,問:“誰送的?”
老闆搖頭:“不知道。天沒亮就放在櫃檯上了。”
李長生看著那張地圖,忽然覺得,這趟北疆之行,可能沒那麼簡單。
但他不怕。
他有三大法則護體,有三位絕色佳人相伴,有一肚子從天而降的治國方略,還有一張來路不明的北疆防務圖。
這江湖,還有甚麼好怕的?
馬車轆轆駛出汴京城門,向著北方,緩緩而去。
車廂裡,黃蓉在剝橘子,小龍女在逗白貂,邀月在閉目養神。
李長生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汴京城,忽然笑了。
系統說得對,江湖確實不險惡。
險惡的,是人心。
但只要有她們在,再險惡的人心,他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