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的鼾聲,至今仍是京城茶館裡最炙手可熱的談資。
李長生靠在太師椅上,百無聊賴地翻著剛送來的邸報。窗外是禮部為他安排的宅邸,三進三出,雕樑畫棟,比他穿越之初在終南山腳下搭的茅草屋強了不知多少倍。可這心裡頭,總覺得少了點甚麼。大概是少了那些時不時從天上掉下來的秘籍,少了半夜被山風捲著摔進臥榻的美人,少了那種“人在家中坐,福從天上來”的……刺激感。
“大人,吏部送來的官服已經熨好了。”管家在門外小心翼翼地稟報,“明日早朝,是您第一次正式面聖,可千萬不能遲了。”
李長生“嗯”了一聲,目光卻沒離開邸報。頭版頭條赫然寫著:“新科狀元李長生殿試酣睡,天子稱奇,欽點狀元及第”。他嘴角抽了抽。這事說起來也離譜——殿試那日,他實在困得不行,想著眯一小會兒,誰知一睜眼,滿朝文武都盯著他,考官一臉便秘地宣佈他是新科狀元。後來才聽說,他睡著那會兒,皇帝親臨考場巡視,見他睡得香甜,竟龍顏大悅,說“此子心性純真,不矯飾,不做作,堪當大任”。
堪當大任。李長生咂了咂嘴,這四個字,怎麼聽怎麼覺得是“這貨好騙,趕緊抓來當官”的意思。
但他也沒法拒絕。倒不是怕抗旨——以他那“逢凶化吉”的絕對防禦,皇帝想砍他頭估計都找不到刀——而是這京城裡,有他要找的人。
冊子翻到第二頁,一則不起眼的小道訊息讓他坐直了身子:“武林盟主大會將於下月召開,各大門派齊聚泰山,共商討伐明教大計。”
明教。這兩個字,讓他想起了前些日子黃蓉無意中提過的事——明教近年來勢力急劇膨脹,已引起朝廷和武林的共同忌憚。而那位傳說中的明教教主,據說身負一種極為詭異的內功,能在不知不覺間操控人心。
李長生放下邸報,閉目凝神。意識深處,那顆從母星帶來的“因果律”核心微微跳動,像是某種預警,又像是某種指引。
窗外,一隻信鴿撲稜著翅膀落在窗臺上。他取下鴿腿上的小竹筒,展開裡面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繡球已備好,明日午時,悅來客棧。”
落款是一個“蓉”字。
李長生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然後,他對著空氣輕聲說:“系統,你是不是又給我安排了甚麼?”
沒有回應。自從穿越以來,那個所謂的“系統”就從來沒搭理過他。它更像是一套被動執行的規則,而不是一個有問有答的智慧體。但李長生知道,當那三大法則開始躁動時,一定有甚麼事情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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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寅時剛過,李長生就被管家從被窩裡拽了出來。官服比他想象的要複雜,裡三層外三層,還有一頂帶著兩個小翅膀的帽子。他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自己像個要去唱戲的。
“大人英武。”管家昧著良心說。
李長生懶得拆穿他,坐上轎子,晃晃悠悠地往皇宮去了。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龍椅上坐著當今天子——一個看起來比李長生還年輕幾歲的年輕人,面容清秀,眉宇間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
“新科狀元李長生,上前聽封。”
李長生走到殿中,按照禮部教的規矩,跪下行禮。他跪得不太標準,膝蓋磕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引得兩旁的大臣們紛紛側目。有人露出鄙夷之色,有人暗自搖頭,還有人用一種看好戲的表情打量著他。
皇帝倒是不以為意,甚至還微微笑了一下:“平身。李愛卿,朕聽聞你在終南山隱居多年,可曾習武?”
李長生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回陛下,草民……臣會一點粗淺功夫,不值一提。”
“哦?”皇帝似乎來了興趣,“朕聽說,全真教丘處機道長曾親自登門拜訪,與你論道三日。可有此事?”
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全真教丘處機,那可是當世武林泰斗,能與他論道三日的人,怎麼可能只會“一點粗淺功夫”?
李長生面不改色:“丘道長是來化緣的。臣給了他幾兩銀子,他就陪臣聊了三天。”
殿中一片死寂。幾個老臣的臉都綠了。
皇帝卻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連龍冠上的珠子都晃得嘩嘩響:“有意思,有意思。朕登基以來,還從未見過如此有趣的人。”
他笑夠了,正色道:“李長生,朕今日封你為翰林院修撰,從六品。但朕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交給你去辦。”
李長生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陛下請講。”
皇帝揮了揮手,殿中大部分官員魚貫退出,只留下幾個核心重臣。大殿的門緩緩關閉,光線暗了下來。
“朕得到密報,”皇帝的聲音壓得很低,“下月武林盟主大會,有人要在會上刺殺武林盟主,嫁禍明教,挑起武林與明教的大戰。屆時,江湖將血流成河,朝廷亦難獨善其身。”
李長生皺眉:“陛下想讓我去阻止?”
“不。”皇帝搖頭,“朕想讓你去當那個武林盟主。”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幾個重臣面面相覷,顯然皇帝之前並未與他們商議此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顫顫巍巍地站出來:“陛下,萬萬不可!武林盟主需得武功蓋世、德高望重之人擔任,此子……”
“此子如何?”皇帝打斷他,“此子能在殿試酣睡,面不改色;此子能讓丘處機登門拜訪,論道三日;此子能讓全真七子苦尋的古墓傳人,自己摔進他的臥榻。你告訴朕,這樣的人,不夠資格當武林盟主?”
老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李長生卻聽得冷汗直冒。皇帝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李愛卿,”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朕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這是旨意。”
李長生沉默片刻,然後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年輕天子:“臣領旨。但臣有一個條件。”
“說。”
“臣要一個人。”
“誰?”
“黃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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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皇宮出來時,已是日上三竿。李長生沒有坐轎子,而是徒步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向著悅來客棧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好好想想。皇帝知道的那些事,絕不是普通密探能打聽到的。小龍女被山風捲著摔進他臥榻這種事,只有他自己和黃蓉知道。除非……
“除非皇帝身邊有高手,一直在暗中監視你。”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李長生抬頭,只見黃蓉正坐在路邊一棵大柳樹的枝丫上,晃著兩條腿,手裡還拿著一串糖葫蘆。
“你怎麼在這?”
“等你啊。”她輕盈地跳下來,穩穩落地,“繡球都準備好了,你不來,我扔給誰?”
李長生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偷聽我說話。”
“我光明正大地聽。”黃蓉理直氣壯,“你那點功夫,還發現不了我?再說了,我要是真想偷聽,你那些話早就被風颳跑了。”
李長生無奈地搖頭,與她並肩走在街上。周圍的人流熙熙攘攘,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嬉鬧聲、馬車的軲轆聲,匯成一片嘈雜的煙火氣。
“皇帝讓我去當武林盟主。”他低聲說。
黃蓉咬了一口糖葫蘆,含含糊糊地說:“我知道啊。我爹也收到請帖了,讓我去泰山湊熱鬧。”
“你爹?”
“黃藥師啊。”黃蓉眨眨眼,“你不會以為我叫黃蓉,是巧合吧?”
李長生腳步一頓。他當然知道黃蓉是黃藥師的女兒。他穿越之前,金庸的小說翻來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但此刻,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被他忽略了很久的問題——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少是“真實”的,又有多少是“小說”裡的?
黃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甚麼呢?我爹是黃藥師不假,但他可沒小說裡寫的那麼兇。他養的那些花,比養我還用心。”
李長生失笑:“那你呢?你和你爹比,誰更厲害?”
“我啊,”黃蓉歪著頭想了想,“我比他差一點。但加上你,就比他厲害了。”
“我?”
“你的‘絕對防禦’,連我爹的彈指神通都打不穿。試過了。”
李長生:“……甚麼時候試的?”
“昨晚。你睡覺的時候。”黃蓉理直氣壯,“我爹隔著三里地彈了一顆石子過來,砸在你枕頭上,枕頭碎成渣了,你連翻身都沒翻。”
李長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地說:“你們父女倆,還真是……”
“體貼?”黃蓉接話。
“欠揍。”
黃蓉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脆得像是風鈴。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認出新科狀元的,在遠處指指點點,卻沒人敢上前搭話。
兩人走到悅來客棧門口,黃蓉停下腳步,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綢包裹的繡球,塞進李長生手裡:“拿著。明天午時,從這裡扔出去。砸中誰,誰就是你的……”
“我的甚麼?”李長生明知故問。
“我的……”黃蓉難得地紅了臉,“我爹說了,你這種人,不主動一點,能在終南山睡一輩子。”
李長生看著手裡的繡球,又看看面前這個明眸皓齒的姑娘,忽然覺得,這江湖,好像也沒那麼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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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李長生回到宅邸,發現書房裡的燈亮著。
他推門進去,只見書桌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三本冊子。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寫著四個字——《九陰真經》。
他拿起冊子翻了翻,字跡工整,內容詳實,還配了插圖。
“又是從哪掉下來的?”他自言自語。
“不是掉的,是送來的。”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屋頂傳來。
李長生抬頭,只見一道白衣身影從房樑上飄然而下,落在他面前,無聲無息。月光從視窗照進來,映在那人臉上——膚若凝脂,眉目如畫,正是小龍女。
“龍姑娘?”李長生微微一愣,“你怎麼來了?”
小龍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過去:“有人讓我帶給你的。”
李長生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漸漸變了。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武林盟主大會,殺局已布。明教聖火令,在你手中。若想救人,帶著聖火令來泰山。否則,黃蓉的繡球,砸中的將是一具屍體。”
落款處,是一朵燃燒的火焰。
李長生將信紙捏成一團,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那冷意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漫不經心的懶散。
“龍姑娘,”他把紙團丟進火盆,“你幫我跑一趟,告訴黃蓉,繡球明天照扔。”
小龍女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你不怕?”
“怕甚麼?”李長生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命硬。”
小龍女沉默片刻,轉身離去。臨走前,她留下一句話:“那個送信的人,武功很高。我在終南山這麼多年,從未遇到過那樣的對手。”
李長生沒說話,只是看著火盆裡的紙團化為灰燼。
他知道那人是誰。也知道那人為甚麼要聖火令。只是有一點他想不通——聖火令明明一直在他須彌空間裡躺著,從未示人,那人是怎麼知道的?
除非……那人也能感知到“因果律”的運轉。
窗外,月亮被一片雲遮住,天地間陷入短暫的黑暗。
李長生閉上眼睛,意識深處的三顆法則核心同時跳動了一下。那跳動,像是在回應某種遙遠的呼喚。
“有意思。”他低聲說,“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