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覺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沒出息的穿越者。
別的主角穿越武俠世界,哪個不是苦練神功、闖蕩江湖、名震天下?他倒好,自從莫名其妙成了新科狀元,又被一群絕色美人包圍之後,整個人生就徹底躺平了——字面意義上的躺平。
此刻是暮春三月的午後,陽光暖融融地灑在狀元府後院的梨樹下。李長生躺在藤椅上,一隻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不知從哪兒滾到掌心的、溫潤如羊脂的玉佩。旁邊石桌上擺著黃蓉剛送來的桂花糕,還有半壺小龍女釀的寒玉酒。花瓣時不時隨風飄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他鼻尖上,他懶得去拂,只是微微打了個噴嚏。
“阿嚏——”
這聲噴嚏還沒落地,頭頂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李長生連眼皮都沒抬。這動靜他太熟悉了——又是哪本絕世秘籍被風颳下來了。自從他那“天降奇緣的因果律”法則生效以來,他家屋頂就成了全武林最大的秘籍集散地。《九陰真經》《九陽真經》《獨孤九劍》《葵花寶典》……甚至連少林寺的《易筋經》都被人“不小心”遺落在他的馬廄裡。如今書房已經堆不下了,他專門騰了三間廂房來當“秘籍倉庫”。
“砰。”
一個布包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肚子上。
李長生悶哼一聲,終於懶洋洋地睜開眼睛。那布包是粗布縫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上面沾著泥土和草屑,看起來像是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扔過來的。他隨手解開繫繩,往裡一瞧——
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已經泛黃卷邊,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四個字:
《北冥神功》。
李長生愣了一下,隨即把布包往旁邊一擱,翻了個身繼續睡。
“又來一本。都第三本了,就不能來點新鮮的?”
話音剛落,圍牆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緊接著,一道清脆的、帶著三分怒意七分羞惱的女聲炸響:
“李長生!你給我出來!”
這嗓門,這氣勢,這熟悉的河東獅吼般的穿透力——
李長生猛地從藤椅上坐起來,睡意全消。
黃蓉。
不對,聽這聲音裡的火氣,比黃蓉還要衝。那是……
“郭大小姐來了!”前院傳來丫鬟慌慌張張的通報聲。
李長生還沒來得及整理衣冠,後院的門就被一腳踹開了。
郭芙站在門口,一身紅衣勁裝,腰懸長劍,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她身後還跟著兩個面生的姑娘,一個穿青衫、一個著素裙,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此刻正一臉好奇地打量著這滿院子的梨花和石桌上的糕點。
“李長生!”郭芙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那盤桂花糕跳了三寸高,“你倒會享清閒!知不知道外面都傳成甚麼樣了?”
李長生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傳甚麼了?”
“傳——”郭芙深吸一口氣,似乎想把那即將噴薄而出的怒火壓下去,但顯然沒壓住,“傳你李長生是天選之人、氣運之子!傳你家中秘籍堆成山、美人環繞如雲!傳你連門都不用出,全天下的好事都往你懷裡撞!傳你——”
她頓了頓,聲音驟然拔高:“傳你連我爹的《武穆遺書》都‘不小心’弄到手了!”
李長生一怔:“《武穆遺書》?我沒有啊。”
“沒有?”郭芙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啪”地拍在桌上,“那這是甚麼?我爹親筆寫的信,問你借閱那本書一觀!他說是你託人送信去襄陽,說書在你手裡!”
李長生徹底愣住了。
他確實沒有《武穆遺書》。他書房裡堆的那幾百本秘籍,他連翻都沒翻過幾頁,根本不知道有沒有這本。但問題是——他也沒託人送過信去襄陽啊。
他下意識地動用“因果律”感知了一下。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某個遙遠的方向牽過來,輕輕扯了他一下。不是他主動做了甚麼,而是……有甚麼事情,正在因為他而“發生”。
“郭大小姐,”他斟酌著開口,“如果我告訴你,那封信不是我寫的,你信嗎?”
郭芙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轉頭對身後那兩個姑娘說:“你們看看,這就是傳說中的‘氣運之子’。天上掉秘籍、掉美人、掉狀元,現在連信都幫他自己寫了。”
那青衫姑娘掩嘴輕笑,素裙姑娘則是好奇地打量著李長生,小聲問:“你就是那個……被邀月宮主下婚書的人?”
李長生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這茬能不能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邀月那封婚書,至今還壓在他書房抽屜最底層,用三把鎖鎖著。他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一看就觸發甚麼“因果律”,直接把他綁上移花宮的花轎。
“師妹!”郭芙回頭瞪了那素裙姑娘一眼,“別提那個!”
素裙姑娘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
李長生趁機岔開話題:“這兩位是……”
“峨眉派新收的弟子,”郭芙的語氣有些不耐煩,“靜玄師太託我帶她們出來見見世面。結果剛進汴梁城,就聽說你李大狀元又出名了。”
“又出名?我又怎麼了?”
“你沒出門,當然不知道。”郭芙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抓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江湖上現在都在傳,說你是‘天選之人’。說你不用練功就能神功蓋世,不用追求就能抱得美人歸,不用打打殺殺就能讓整個武林圍著你轉。還有人說——”
她嚥下糕點,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有人說,你是‘天命之子’。誰跟著你,誰就能沾光。誰得罪你,誰就倒大黴。”
李長生沉默了一瞬。
這倒不是空穴來風。自從他穿越到這個世界,三大法則生效以來,那些試圖找他麻煩的人,確實都沒甚麼好下場。上次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採花賊想翻他家的牆,結果腳滑摔斷了腿;再上次有個江湖騙子想騙他的秘籍,結果被自己帶來的假藥毒得拉了三天的肚子;再再上次……
“所以呢?”他問。
“所以現在全武林都在盯著你。”郭芙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有人想巴結你,有人想利用你,有人想研究你,還有人——”她壓低了聲音,“想殺了你,奪你的‘氣運’。”
李長生挑了挑眉。
“你以為我在嚇唬你?”郭芙站起身,雙手撐在石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李長生,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等著你出門?只要你踏出這座府邸一步,就會有無數人撲上來。有的是美人,有的是高手,有的是陰謀家。他們會用盡一切辦法,接近你、討好你、算計你、控制你。你現在——”她一揮手,指向那滿院子的梨花、石桌上的糕點、藤椅旁掉落的《北冥神功》,“你現在這座府邸,就是整個武林最大的漩渦中心!”
話音落下,後院一片安靜。
那青衫姑娘和素裙姑娘已經嚇得大氣不敢出。黃蓉不知甚麼時候從廚房出來了,端著新出爐的點心,站在月洞門邊,一臉平靜地看著這邊。小龍女則坐在不遠處的鞦韆上,懷裡抱著那隻不知從哪兒撿來的小白貓,連頭都沒抬。
李長生靠在藤椅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郭芙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慵懶,不是無所謂,而是一種很深、很沉的,像是看透了甚麼之後,反而更加平靜的光。
“郭芙,”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為甚麼從來不主動做甚麼嗎?”
郭芙愣了一下。
“因為我知道,”他緩緩說,“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強求也沒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雙手,白皙、修長,沒有練過一天武功,沒有握過一天刀劍。但就是這雙手,接過從天而降的秘籍,接過隨風飄來的婚書,接過命運塞給他的所有一切。
“我不是甚麼‘天命之子’。”他說,“我只是一個運氣很好的人。運氣好到,不用爭、不用搶、不用拼,就能得到別人一輩子都得不到的東西。”
他抬起頭,直視郭芙的眼睛:
“但你知道嗎?運氣這東西,越是想抓住,就越是抓不住。所以我從來不去抓。我只是……等著。”
“等甚麼?”
“等該來的來,該走的走。”
郭芙呆呆地看著他,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那青衫姑娘和素裙姑娘更是聽得入了神,連手裡的點心都忘了吃。
只有小龍女,在鞦韆上輕輕晃了晃,那隻白貓在她懷裡打了個呵欠。
沉默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鐘聲打破了。
那鐘聲從府外傳來,悠長而沉悶,一聲接一聲,震得人心頭髮慌。
黃蓉放下點心,走到院牆邊聽了聽,臉色微變:“這是……相國寺的鐘?”
“不是普通的鐘。”郭芙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這是‘警世鐘’。只有發生大事的時候,才會敲。”
鐘聲還在響。一聲,兩聲,三聲……
當第七聲鐘響落下時,府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一個沙啞的、帶著喘息的聲音穿透了層層院落:
“狀元公!狀元公可在?宮裡來人了!聖上急召!”
李長生緩緩站起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半舊的青衫,頭髮隨意束著,腳上還趿拉著布鞋。這副樣子去見皇帝,著實不太體面。但他只是拍了拍衣襬上的花瓣,隨手將那本《北冥神功》塞進袖中——反正袖裡有須彌空間,塞甚麼都不會鼓起來。
“走吧。”他說。
郭芙下意識地攔住他:“你就這樣去?”
“不然呢?”他反問。
郭芙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懶洋洋的男人,好像和她認識的那個李長生不太一樣。但哪裡不一樣,她又說不上來。
李長生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滿院的梨花。
“蓉兒,”他叫了一聲,“幫我看著家。”
黃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又看向小龍女。小龍女依舊在晃鞦韆,那隻白貓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正用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他笑了笑,轉身大步走出了後院。
郭芙愣了一瞬,連忙追上去。那青衫姑娘和素裙姑娘面面相覷,也提著裙子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過前院、穿過大堂、穿過影壁,來到府門外。
門外停著一輛馬車,車旁站著兩個宮裡的內侍,滿臉焦急。見李長生出來,其中一個連忙上前:“狀元公,快上車!聖上在御書房等您!”
李長生登上馬車,掀簾進去。郭芙也要跟上去,卻被內侍攔住了:“郭大小姐,聖上只召見了狀元公一人。”
郭芙眉毛一豎:“萬一路上有人對他不利怎麼辦?”
內侍苦笑:“這……聖上已經派了禁軍沿途護衛,應該不會有事的。”
郭芙還要再說,馬車裡卻傳來李長生懶洋洋的聲音:“放心吧,郭大小姐。我的運氣一向很好。”
郭芙咬了咬牙,終究沒有再說甚麼。
馬車轆轆啟動,向著皇城的方向駛去。
郭芙站在原地,看著那輛馬車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身後,那青衫姑娘小聲問:“郭師姐,李狀元他……真的會沒事嗎?”
郭芙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頭看了看天。暮春的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綢緞。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風一吹,就散了。
不知怎麼的,她突然想起李長生剛才說的那句話:
“該來的,總會來。不該來的,強求也沒用。”
如果這就是你的命,李長生——
那你知不知道,該來的,到底是甚麼?
馬車在皇城門前停下。李長生掀簾下車,抬頭便看見了那扇硃紅色的大門。門後,是九重宮闕,是天子威嚴,是整個天下權力的中心。
他不知道皇帝為甚麼要召見他。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甚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這個“氣運之子”,今天的氣運還會不會繼續好下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該來的,已經來了。
他整了整衣襟,邁步走進了那扇門。
身後,春風拂過長街,捲起幾片梨花,飄飄蕩蕩地飛上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