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李長生躺在太師椅上，雙手枕在腦後，眯著眼睛看著屋頂——那裡又多了三本不知從哪掉下來的秘籍，其中一本的封面上赫然寫著《九陽神功》四個大字，扉頁還夾著一張紙條：“贈有緣人”。
他把紙條抽出來翻了個面，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若不方便籤收，可放至門口，貧道自取。”
李長生：“……”
所以他現在是成了武林快遞的代收點了嗎？
“公子，早膳準備好了。”一個清冷如泉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音色極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小龍女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了進來，白衣如雪，青絲如瀑，步伐輕盈得彷彿腳不沾地。托盤上是一碗白粥、兩碟小菜、三個饅頭，還有一壺剛沏好的茶——這是她自從被山風捲著摔進李長生臥榻之後，每天清晨都會做的事。
起初她只是覺得“既已至此，便當報恩”，後來漸漸變成了習慣，再後來……她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每天都來。
“今天吃甚麼？”李長生懶洋洋地問。
“白粥。”
“又是白粥？”
小龍女微微蹙眉：“你不喜歡？”
“喜歡，喜歡。”李長生趕緊坐起來，接過托盤，“龍姑娘做的甚麼都喜歡。”
小龍女面上沒甚麼表情，耳根卻悄悄紅了。
她轉身要走，腳步卻頓了頓：“院外有人。”
李長生一愣，側耳聽了聽，果然聽到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幾個人在低聲商量甚麼。
“不會是來討秘籍的吧？”他嘟囔了一句，端著粥碗走到院門邊，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門外站著三個道士，年紀都不小了，為首的那個鬚髮花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正指揮著另外兩個道士往院牆上搭梯子。
“師父，這樣不太好吧？”年輕一點的道士小聲說，“人家院門關著，咱們翻牆進去……”
“閉嘴。”老道士瞪了他一眼，“那本《九陽神功》是為師我昨天爬山時不小心掉下來的，我去撿回來，天經地義。”
“可是師父，您昨天不是一直待在觀裡嗎？甚麼時候去爬山了？”
“為師夢遊，不行嗎？”
李長生：“……”
他回頭看了看桌上那本《九陽神功》，又看了看門外那個一臉正氣的老道士，忽然覺得這江湖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還以為武林高手都是飛來飛去、一言不合就開打的，結果這幫人連丟東西都要偷偷摸摸地來撿，還編這麼拙劣的藉口。
“幾位道長，進來坐坐？”他索性把門開啟，笑眯眯地招呼。
三個道士同時僵住。
老道士的梯子舉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乾咳一聲，努力維持著得道高人的形象：“貧道……貧道只是路過，路過。”
“那這本《九陽神功》是不是道長的？”李長生把秘籍拿出來晃了晃。
老道士的眼睛瞬間亮了，差點就要伸手去接，但硬生生忍住了，故作淡然道：“此書確實與貧道有緣，但既已落於施主手中，便是施主的機緣。貧道豈能奪人所愛？”
他說得大義凜然，可眼神卻死死盯著那本秘籍，恨不得用目光把它搶過來。
李長生笑了笑，隨手把秘籍拋過去：“拿著吧，我留著也沒用。”
老道士手忙腳亂地接住，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狂喜，又從狂喜變成慚愧，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施主……當真不要？”
“不要。”李長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這兒還有《九陰真經》《北冥神功》《獨孤九劍》《降龍十八掌》……太多了，書房都快放不下了，你們要是喜歡，多拿幾本走。”
三個道士面面相覷。
老道士小心翼翼地問：“施主……可知道這些秘籍在江湖上的價值？”
“知道啊。”李長生漫不經心地說，“隨便一本都能讓武林中人搶破頭。”
“那施主為何……”
“因為我不需要。”李長生靠在門框上，陽光照在他臉上，襯得他那副懶洋洋的表情越發欠揍，“我這個人吧，運氣比較好。就算甚麼都不做，該來的也會來。所以這些秘籍對我來說，就跟廢紙差不多。與其堆在書房裡落灰，不如送給需要的人。”
老道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恭恭敬敬地向李長生行了一禮，不是武林中人的抱拳禮，而是弟子拜見師長的大禮。
“施主大德，貧道無以為報。日後若有差遣，全真教上下必當竭力。”
李長生連忙把他扶起來：“道長言重了，幾本破書而已，不至於不至於。”
老道士又客氣了幾句，這才帶著兩個徒弟千恩萬謝地離開。臨走時，還把那架梯子也扛走了——說是“借的，得還”。
李長生關上門，回到太師椅上繼續喝粥。小龍女不知甚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他。
“怎麼了？”他問。
“你方才說，該來的都會來。”小龍女的聲音很輕，“那你可曾想過，我們這些人……是不是也是‘該來的’？”
李長生愣了一下。
小龍女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了。白衣消失在走廊盡頭，只留下一縷淡淡的清香。
李長生端著粥碗，半天沒動。
“系統，”他在心裡默默召喚那個很久沒出現的聲音，“你說她這話是甚麼意思？”
【叮——系統溫馨提示：宿主情商欠費，建議儘快充值。】
“滾。”
【好嘞。】
李長生把碗裡的粥一口悶了，正要去廚房添飯，就聽見屋頂上傳來一陣窸窣聲。他抬頭一看，只見一道黃影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懷裡。
“哎喲！”
是一個少女，十五六歲的樣子，鵝黃衣衫，明眸皓齒，懷裡還抱著一隻用荷葉包著的叫花雞。她摔下來的時候一點都沒慌，反而笑嘻嘻地仰起頭看他：“咦，你是哪家的公子？怎麼在我家院子裡？”
李長生面無表情：“這是我家院子。”
少女眨了眨眼，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自己跑錯了地方。她也不尷尬，大大方方地從他懷裡跳下來，拍拍身上的灰，把叫花雞往他手裡一塞：“那這個給你，算是賠禮。”
“這雞哪來的？”
“偷的。”少女理直氣壯地說，“從我爹那裡偷的。他烤的叫花雞可好吃了，就是太小氣，每次只給我一個雞腿。”
李長生看了看手裡的叫花雞，又看了看這個一臉天真的少女，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爹是……”
“黃藥師啊。”少女歪著頭，“你不知道嗎？東邪黃藥師，桃花島主。我叫黃蓉，你叫甚麼？”
李長生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仰天長嘆：“系統，你給我出來。”
【叮——在呢。】
“你是不是把全江湖的妹子都安排到我這兒來了？”
【叮——系統提示：這是宿主因果律法則的正常執行結果，與系統無關。另外，宿主請注意措辭，‘妹子’這個稱呼涉嫌物化女性，系統已記錄在案，將在年終考核中予以扣分。】
“你還有年終考核？！”
【當然。系統也是要KPI的。】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決定暫時不跟這個智障系統計較。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叫花雞，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笑嘻嘻的少女，無奈地嘆了口氣。
“進來坐吧，雞分你一半。”
黃蓉眼睛一亮，也不客氣，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後進了院子。她一眼就看到了廊下晾著的那些秘籍，驚呼道：“哇，你家開武館的嗎？這麼多武功秘籍！”
“不是，它們自己掉下來的。”
“自己掉下來的？”黃蓉湊過去翻看，越看越吃驚，“這是《九陰真經》！這是《獨孤九劍》！這是《北冥神功》！天哪，還有《六脈神劍》！這些東西隨便一本都能讓整個武林瘋狂，你居然就晾在這裡？不怕被偷嗎？”
“偷了就偷了唄。”李長生把叫花雞放在桌上，去廚房拿碗筷，“反正還會再掉下來的。”
黃蓉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
“你到底是甚麼人啊？”
“一個運氣比較好的懶人。”李長生把碗筷擺好，撕下一個雞腿遞給她，“吃不吃？”
黃蓉接過雞腿，咬了一口，眼睛眯成兩道月牙：“好吃！我爹烤的雞就是好吃！”
李長生也撕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裡，確實好吃。外焦裡嫩，香氣四溢，還帶著荷葉的清香。他一邊吃一邊想，這要是讓黃藥師知道自己偷了他的雞，會不會提著玉簫來打人？
算了，打就打吧，反正他也打不過自己。
不對，應該是反正自己也打不過他。但自己有絕對防禦，他也打不傷自己。
想到這兒，李長生忽然覺得這個江湖真的沒甚麼意思。別人練武是為了變強，他不用練就已經強到離譜了；別人爭秘籍是為了學絕世武功，他甚麼都不用做秘籍就自己往家裡掉；別人費盡心思追求的美人，一個個都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他身邊。
這日子過得……也太無聊了。
“你在想甚麼？”黃蓉見他發呆，好奇地問。
“在想這日子是不是太無聊了。”
黃蓉瞪大眼睛：“無聊？你有這麼多秘籍，還有這麼多美人相伴，你說無聊？”
“美人？”李長生一愣。
黃蓉朝廊下努了努嘴。
李長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小龍女不知甚麼時候又回來了，正站在廊下，白衣如雪，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準確地說，是看著他身邊的黃蓉。
黃蓉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兩個少女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彷彿有火花迸濺。
李長生：“……”
他默默地把雞腿塞進嘴裡，決定裝死。
“龍姐姐也來了？一起吃？”他含糊不清地招呼。
小龍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說：“廚房裡有蓮子羹，剛熬好的。”
說完，真的走了。
黃蓉眨眨眼，湊到李長生耳邊小聲說：“她是不是吃醋了？”
“吃甚麼醋？”李長生一臉茫然。
“吃我的醋啊。”黃蓉笑嘻嘻地說，“你看她剛才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
“別瞎說，龍姑娘性子冷，看誰都那樣。”
“才不是呢。”黃蓉撇嘴，“她看我的時候眼神是冷的，看你可不一樣。你以為我傻啊？”
李長生沒接話。他低頭扒飯，耳根卻有點熱。
黃蓉也不再多說，只是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玩味，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吃完飯，黃蓉拍拍手站起來：“我該走了，再不回去我爹該找我了。”
“我送你。”
“不用。”她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李長生，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改天我再來找你玩。”
“好。”
黃蓉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一路清脆的笑聲。
李長生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忽然覺得這日子好像也沒那麼無聊。
他正要關門，一陣風捲過來，一張紅色的紙片飄飄悠悠地落在他的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翻過來一看——
是一張婚書。
上面寫著：“移花宮主邀月，願與李長生結為連理，永結同心。”
字跡清秀飄逸，一看就是女子手筆。但問題是，這張婚書是怎麼來的？風颳來的？天上掉下來的？
李長生抬頭看了看天，萬里無雲，風和日麗。
他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婚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屋，把婚書往桌上一拍，仰天長嘯：“系統！你給我出來！”
【叮——系統提示：宿主請注意音量，附近有居民，擾民會被投訴。】
“少廢話！這婚書是怎麼回事？！”
【叮——系統查詢中……查詢結果：該婚書為移花宮主邀月親手所寫，透過因果律法則自動投遞至宿主處。根據系統判定，此為‘天降奇緣’事件，屬於宿主因果律法則的正常執行範疇。】
“正常你個頭啊！人家移花宮主是武林頂尖高手，殺人不眨眼的那種！她要是知道這張婚書跑到我這兒來了，不得一劍劈了我？！”
【叮——系統提示：宿主擁有‘絕對防禦’法則，理論上不會被劈死。】
“理論上？！”
【叮——是的，理論上。因為系統也沒有測試過‘絕對防禦’的上限在哪裡，畢竟宿主是第一個擁有該法則的存在。要不……宿主試試？】
“我是你大爺！”
【叮——系統提示：辱罵系統將被扣除積分。當前積分餘額：負三百七十二分。】
“我甚麼時候欠你積分了？！”
【叮——上次罵系統扣了五百，上上次罵系統扣了三百，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別唸了！”李長生有氣無力地揮揮手，“那我現在怎麼辦？這婚書是留還是扔？”
【叮——系統建議：留著。因為根據因果律法則，該來的總會來。宿主就算把婚書扔了，它也會以其他方式回來的。比如被風吹回來，被鳥叼回來，被路人撿到送回來……宿主確定要扔嗎？】
李長生沉默了。
他盯著桌上那張紅彤彤的婚書，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一堆秘籍，再想想剛才走掉的小龍女和黃蓉，忽然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很離譜。
別人穿越武俠世界，都是刀光劍影、快意恩仇。他倒好，每天在院子裡喝茶睡覺，美女和秘籍就自己往家裡跑。
這到底是武俠世界還是後宮世界？
“系統，我問你個問題。”
【叮——宿主請問。】
“你是不是把我的劇本拿反了？”
【叮——系統理解宿主的困惑。但請宿主放心，系統保證：劇本沒有拿反，這就是宿主的命。】
“甚麼命？”
【叮——躺贏的命。】
李長生：“……”
他默默地走到太師椅前，一屁股坐下去，閉上眼睛。
算了，愛咋咋地吧。
反正他也不想爭甚麼天下第一，也不想當甚麼武林盟主。既然老天爺非要往他懷裡塞東西，那就塞吧。他接著就是了。
院子裡的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李長生躺在椅子上，不知不覺又睡著了。
夢裡，他似乎看到了一個白衣如雪的女子，站在月光下，手裡拿著一封婚書，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冷冽如霜，卻美得驚心動魄。
……
院牆上，一道白影悄然落下。
小龍女看著睡著的李長生，又看了看桌上那張婚書，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輕輕蓋在他臉上，為他擋住那越來越烈的陽光。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離去，白衣消失在走廊盡頭。
桌上，那張婚書被風輕輕吹起一角，露出下面一行小字——
“三月十八，桃花盛開，盼君赴約。”
窗外，桃花正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