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臥榻上鋪開一片溫暖的金色。李長生翻了個身,習慣性地往旁邊一摸——空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見床尾整整齊齊疊著一套新衣,旁邊還放著溫好的醒酒湯。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梅花香,那是小龍女身上的味道。
“又跑了。”他嘟囔一聲,端起醒酒湯一飲而盡。清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幾分甘甜,讓宿醉的昏沉散了大半。
昨晚的事其實記得不太清楚。只隱約想起黃蓉不知從哪弄來幾壇桃花釀,說是“慶祝李公子又躲過一劫”。然後邀月宮主難得沒板著臉,小龍女喝了兩杯臉頰就泛起紅暈,王語嫣抱著本棋譜在旁邊絮絮叨叨……再然後?再然後就斷片了。
李長生揉了揉太陽穴,披衣起身。
推門而出的瞬間,他愣住了。
院子裡,有人。
準確地說,是一院子的人。
邀月端坐在石桌前,一襲白衣勝雪,正慢條斯理地品茶。她的動作優雅得如同畫中仙人,只是那眼神——冷得能凍死蒼蠅。見李長生出來,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哼”了一聲。
小龍女站在院角的梅花樹下,白衣如雲,烏髮如瀑。她手裡捏著一枝白梅,花瓣上還沾著晨露。見李長生望過來,她微微側過頭,耳根不易察覺地紅了一下。
黃蓉蹲在院子另一頭的石灶旁,正往火裡添柴。灶上架著個瓦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院都是。她回頭衝李長生眨眨眼:“醒啦?給你熬了粥,再等一會兒就好。”
王語嫣坐在邀月對面,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書冊,封面寫著《珍瓏棋譜》四個字。她抬起頭,怯怯地看了李長生一眼,又把頭低下去,小聲說了句“李公子早”。
周芷若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衫子,襯得整個人溫婉如水。見李長生出來,她微微欠身:“公子昨晚喝多了,這是我配的安神藥,趁熱喝了吧。”
李長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這場景,怎麼看著那麼像……
“李公子!”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院牆外傳來,打破了他的胡思亂想。
緊接著,一個圓乎乎的東西從牆頭飛了進來,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不偏不倚,正正砸向李長生的腦袋。
他下意識一偏頭——那東西擦著耳朵飛過,“啪”的一聲摔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
是個繡球。
大紅色的綢緞紮成的繡球,下面還繫著兩條金線編的穗子,做工精緻得不像話。繡球上貼著一張紙條,被晨風吹得微微翹起。
院子裡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繡球上。
黃蓉的瓦罐差點翻進灶裡。小龍女手裡的梅花枝“咔嚓”一聲斷成兩截。邀月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紋絲不動,但那杯茶已經涼透了。
王語嫣小聲“啊”了一下,手裡的棋譜掉在地上都沒發覺。周芷若端著藥碗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李長生盯著那繡球看了三秒,又抬頭看了看牆頭。牆頭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幾個女子嬉笑的聲音,還有一句飄飄忽忽的話:
“李公子,恭喜啦——”
“這甚麼情況?”李長生指著地上的繡球,聲音都有點變調。
沒人回答他。
黃蓉第一個反應過來,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彎腰撿起繡球。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把那紙條扯下來展開,一字一頓念出聲:
“聞君高義,武林之望。小女子仰慕已久,特拋繡球以定終身。明日午時,花轎臨門,望君勿拒。——移花宮,憐星。”
唸完最後一個字,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螞蟻打架。
李長生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不好了。
“憐星?移花宮的憐星?”他看向邀月,聲音裡帶著一絲希望,“是你妹妹那個憐星?”
邀月沒說話。她放下茶杯,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得如同行雲流水。但那眼神——李長生覺得如果眼神能殺人,自己已經死了一百次了。
“舍妹,”邀月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自幼體弱,甚少出門。不知李公子何時與她‘相識’,又何時讓她‘仰慕’至此?”
“我不知道啊!”李長生感覺自己比竇娥還冤,“我連她長甚麼樣都不知道!這繡球自己飛進來的!”
“自己飛進來的?”邀月冷笑一聲,“李公子果然福緣深厚。連婚書都能從天而降,當真是聞所未聞。”
這話說得,酸得能醃鹹菜。
小龍女默默撿起那枝斷成兩截的白梅,轉身回了屋。王語嫣抱著棋譜,小聲說了句“我先走了”,也溜了。周芷若把藥碗往石桌上一放,低著頭快步離開。
院子裡只剩下邀月、黃蓉和李長生。
黃蓉看看邀月,又看看李長生,忍著笑把那繡球塞進他懷裡:“拿著吧,人家妹妹的繡球,總不能扔了。”
李長生捧著那繡球,像捧著一塊燙手山芋。大紅綢緞在陽光下刺眼得很,那兩條金穗子晃來晃去,晃得他心煩意亂。
“我真不認識她。”他再次強調。
邀月盯著他看了半晌,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時,她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明日午時之前,我希望李公子能給個交代。”
腳步聲漸遠。
李長生抱著繡球站在院子裡,整個人都是懵的。
黃蓉靠在灶臺邊,雙手抱胸,笑眯眯地看著他:“李公子,豔福不淺啊。”
“你還說風涼話!”李長生沒好氣地瞪她一眼,“這到底怎麼回事?”
黃蓉歪著頭想了想:“移花宮兩位宮主,邀月憐星,江湖上誰人不知。邀月冷若冰霜,憐星卻溫婉可人,只是一直體弱多病,極少露面。怎麼突然就……”她指了指那繡球,“看上你了?”
“我哪知道!”李長生把繡球往石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這破系統,盡給我添亂。”
話音剛落,腦海中那熟悉的機械音適時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收到婚書一份,來源:移花宮二宮主憐星。備註:該女子因宿主體質特殊,常年頑疾自愈中,故心生仰慕,以繡球定情。此乃天降奇緣,因果律已生效,請宿主查收。】
李長生:“……”
黃蓉見他不說話,湊過來問:“系統說甚麼了?”
“說人家是因為我體質特殊,病好了,所以以身相許。”李長生揉著太陽穴,“這都甚麼跟甚麼啊。”
“以身相許?”黃蓉眼睛一亮,“那不是挺好的嗎?憐星姑娘據說長得極美,性子又溫柔,比某些冷冰冰的強多了。”
她說這話時,有意無意地往邀月離開的方向瞟了一眼。
李長生沒接這個話茬。他想起剛才邀月的表情——那眼神裡的東西,不只是生氣。倒更像是……吃醋?
不不不,怎麼可能。邀月那個冰塊臉,怎麼可能吃醋。
他甩甩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趕出去。
“先不說這個。”他站起來,“粥好了沒?餓了。”
黃蓉白了他一眼,轉身去盛粥。熱騰騰的米粥端上來,裡面加了紅棗枸杞,甜絲絲的。李長生喝了兩碗,才覺得活過來了。
“對了,”黃蓉收拾碗筷時忽然想起甚麼,“昨晚你喝醉之後,說了好多話。”
李長生的筷子頓住了:“我說甚麼了?”
“你說你以前是個程式設計師,天天加班。還說你的系統是個坑貨,盡給你塞些莫名其妙的東西。”黃蓉眨眨眼,“程式設計師是甚麼?系統又是甚麼?”
“沒甚麼。”李長生趕緊打住,“醉話,別當真。”
黃蓉“哦”了一聲,也沒追問。她端著碗筷去洗,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你還說了一句。”
“甚麼?”
“你說‘其實我挺喜歡這裡的,雖然亂糟糟的,但有人陪著,比一個人強’。”
說完她就走了,留李長生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梅花樹下的花瓣被風吹落,飄飄揚揚灑了一地。遠處隱約傳來叫賣聲、說話聲、小孩的笑聲,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李長生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
天很藍,藍得純粹。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又像……
像小龍女昨天穿的那身衣裳。
他趕緊打住。想甚麼呢。
又想起邀月端著茶杯的樣子,冷冰冰的,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心。想起黃蓉圍著灶臺轉來轉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想起王語嫣抱著棋譜怯怯的樣子,想起周芷若端藥時溫溫柔柔的笑容。
想起剛才那個從天而降的繡球。
憐星。移花宮的二宮主,邀月的妹妹。
連面都沒見過,就要嫁過來?這系統也忒離譜了。
李長生嘆了口氣,站起身。既然想不通,那就先不想。船到橋頭自然直,大不了明天找個理由推了。
他往屋裡走,路過梅花樹下時,發現地上掉著一枝白梅。是小龍女剛才折斷的那枝,花瓣落了小半,剩下的還倔強地開著。
他彎腰撿起來,拿在手裡看了看。忽然想起甚麼,轉身往小龍女房間走去。
門虛掩著。
他敲了兩下,裡面沒應。又敲了兩下,才聽見一聲低低的“進來”。
推門進去,小龍女坐在窗邊,正對著一面小銅鏡發呆。見他進來,微微側過頭,不看他。
“給你。”李長生把那枝白梅遞過去,“剛才看你折斷了,怪可惜的。”
小龍女低頭看著那枝梅花,沒接。
“不喜歡?”李長生有些尷尬,正要收回,她卻伸手接了過去。
“謝謝。”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水麵。
李長生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那個繡球的事,我真不知道。”
“與我無關。”小龍女把梅花插進窗臺的小瓶裡,語氣淡淡的,“李公子的事,不必與我說。”
“怎麼與你無關?”李長生脫口而出,說完自己先愣了。
小龍女的手停了一下,沒回頭。
“我是說,”他趕緊找補,“你們都在這個院子裡,都……都是自己人。有甚麼事,當然要跟你們說。”
“自己人?”小龍女終於轉過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看著他,“李公子身邊的人太多,怕是分不清誰是自己人,誰是外人。”
這話說得,醋意都快溢位來了。
李長生撓撓頭,不知道該怎麼接。情急之下想起系統給的提示,脫口而出:“憐星姑娘是因為我體質特殊,病好了才……那甚麼。其實跟我這個人沒關係,換個人也一樣。”
小龍女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你覺得,人家姑娘嫁人,是看中你的體質?”
“不然呢?我又不認識她。”
“那黃姑娘呢?王姑娘呢?周姑娘呢?”小龍女的聲音依舊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他心上,“她們也是因為你的體質?”
李長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小龍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的個子比他矮一頭,要微微仰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這個角度,能看到她睫毛微微顫動,像蝴蝶扇翅膀。
“李公子,”她說,“你甚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太笨了。”
說完,她從他身邊走過去,帶起一陣淡淡的梅花香。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李長生站在原地,腦子裡亂糟糟的。小龍女說的話在耳邊轉來轉去,越想越糊塗。
“太笨了?”他喃喃自語,“我哪兒笨了?”
【叮——系統提示:宿主情商有待提高。建議多讀書,多看報,少吃零食多睡覺。】
“滾。”
他出了門,在院子裡轉了一圈,不知不覺走到邀月的房前。
門關著,裡面靜悄悄的。
他抬手想敲門,想了想又放下。邀月那個脾氣,現在去找她,不是自討沒趣嗎?
正要走,門突然開了。
邀月站在門口,換了身月白的衣裙,襯得整個人清冷如霜。她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進來。”
李長生愣了一下,乖乖跟著進去。
邀月的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桌上擺著一副棋盤,黑白子錯落有致,看得出剛下到一半。她坐回棋盤前,示意他也坐。
“會下棋嗎?”她問。
“會一點。”
“那下一局。”
李長生在她對面坐下,執白先行。他的棋藝其實一般,但跟著王語嫣學了幾天,倒也有模有樣。邀月的棋風跟她的人一樣,凌厲、果斷、不留餘地。幾十手下來,他的白子就被殺得七零八落。
“你心不在焉。”邀月落下一子,淡淡地說。
李長生苦笑:“被你看出來了。”
“是因為舍妹的事?”
“也不全是。”他放下棋子,看著她,“邀月宮主,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問。”
“憐星姑娘……她是個甚麼樣的人?”
邀月的手停在棋盤上,半晌沒動。
“她……”邀月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她與我不同。我性子冷,她卻溫軟。從小體弱,不能習武,便學琴棋書畫,學女紅,學醫術。移花宮上下,沒人不喜歡她。”
她頓了頓,又說:“只是她命不好,生來便帶病根,請了多少名醫都治不好。這些年,她極少出門,大半時間都在養病。”
李長生聽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前些日子,她的病突然好了。”邀月看著他,眼神複雜,“大夫說,是因她體內多年的寒毒被一股奇異的力量化解。而這股力量……”
“是我的體質?”李長生接話。
邀月沒否認。
“所以她是因為病好了,才……”李長生不知該怎麼措辭。
邀月沉默了一會兒,說:“憐星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也不是輕浮之人。她既拋繡球,必是真心。”
“可我都不認識她。”
“認識與否,很重要嗎?”邀月看著他,“有些人,認識一輩子,也未必知心。有些人,素未謀面,卻已命中註定。”
這話說得,李長生竟無言以對。
他低下頭,盯著棋盤上那一片殘局,忽然問:“那你呢?”
邀月的手指微微一頓。
“你覺得,”李長生抬起頭,看著她,“我們是認識了一輩子,還是素未謀面?”
邀月沒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是院子,梅花樹下空空蕩蕩,只有幾片花瓣隨風飄落。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我只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棋局,算不清輸贏。”
李長生看著她站在窗前的背影,月白衣裙被風吹起一角,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忽然想起昨晚醉話裡說的那句“有人陪著,比一個人強”。是啊,在這亂糟糟的江湖裡,能有這麼個院子,有這麼多人陪著,比甚麼都強。
至於那個明天就要上門的繡球……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他站起身,走到邀月身邊,和她一起看院子裡的梅花。
“明天的粥,”他說,“讓黃蓉多煮點。來者是客。”
邀月側頭看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原樣。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