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夜風裹著松濤,從活死人墓的方向滾滾而來,吹得全真教大殿前的旌旗獵獵作響。
我躺在邱處機讓出來的掌門臥榻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從後山隨手拔的野草根,眼睛半睜半閉地盯著頭頂那根橫樑。橫樑上刻著全真教歷代掌門的名字,最末一個“邱處機”三個字還嶄新嶄新的,顯然是剛刻上去沒多久。
“長生哥哥,你真的要在三天後跟林朝英比劍?”小龍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依舊清冷如泉,卻多了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擔憂。
她不知何時已經換了一身白衣,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石地面上,如同一朵從月宮飄落的桂花。我看著她,心裡嘆了口氣——這姑娘自從被山風捲著摔進我臥榻之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丘處機想收她做弟子,她不理;全真七子想跟她論道,她不睬;就連孫不二特意為她做的素齋,她也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餓”。
她只跟著我。像一隻被風吹離了巢的雛鳥,認定了第一個看見的人就是母親。
“比劍是假,蹭飯是真。”我把野草根從嘴裡拿出來,隨手扔到一邊,“林朝英那脾氣,跟她的劍法一樣,看著凌厲,其實軟得很。她要是真想打,早就打上門了,還用得著下戰書?”
小龍女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思考我的話。然後她走到床邊,在床沿上坐下,動作輕盈得如同一片落葉。
“那她為甚麼要下戰書?”
“為了面子。”我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一卷,“古墓派跟全真教鬥了幾十年,她師父輸給了王重陽,她輸給了丘處機,現在又冒出來一個我。她要是不找回場子,古墓派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混?”
小龍女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輕聲說:“可是你根本沒有學過劍。”
我笑了:“誰說我沒學過?我學過。而且學得很好。”
小龍女抬起頭,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凝視著我,似乎在分辨我說的是真話還是玩笑。
我沒有解釋。因為解釋起來太麻煩——我總不能告訴她,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白鬍子老頭拿著劍在我面前比劃了一整夜,然後我的腦子裡就多了一套劍法吧?這聽起來比《九陰真經》還扯淡。
但事實就是如此。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我就發現了自己身上那三大法則的真正運作方式——須彌空間負責撿東西,因果律負責送東西,絕對防禦負責保命。而“學東西”這件事,似乎也被因果律給包圓了。我不用練功,不用背書,不用鑽研,只要安安靜靜地睡一覺,該有的自然就有了。
昨晚夢見白鬍子老頭教劍法,估計就是因果律在發揮作用。至於那老頭是誰,我懶得管。反正這個世界的“前輩高人”多如牛毛,隨便哪個從墳裡爬出來指點我兩招,都夠我橫行江湖了。
“你休息吧。”小龍女站起身,走向門口,“三天後,我陪你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我。
“你知道林朝英現在住哪兒嗎?”
小龍女搖了搖頭。
“那你怎麼陪我去?”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我跟著你。”
說完,她推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我躺在榻上,望著頭頂那根刻滿名字的橫樑,忽然覺得這姑娘的性子,跟她的名字真是一點都不像——龍女應該是高傲的、冷淡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可她偏偏像一隻被遺棄的小貓,固執地跟著第一個對她好的人,哪怕那個人只是個整天睡覺的懶蟲。
我嘆了口氣,把被子蒙在頭上。
算了,反正養一個是養,養兩個也是養。等黃蓉的叫花雞到了,再給這姑娘也分一隻。
……
三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第一天,我在全真教的後山睡了一整天。丘處機派人來請了三次,都被小龍女擋了回去。據說那位長春真人氣得吹鬍子瞪眼,卻又無可奈何——畢竟他現在打不過我,也打不過小龍女,更打不過那不知甚麼時候會從天上掉下來的各種“奇遇”。
第二天,我在活死人墓前的空地上打了一下午的瞌睡。林朝英沒有出現,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因為每次我睜開眼,都能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從墓道深處射出來,帶著審視、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服氣。
第三天,也就是約定之日。
清晨,終南山上飄起了細雨。霧氣和雨絲交織在一起,將整座山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全真教的弟子們早早地就在大殿前的廣場上擺好了桌椅,沏好了茶,準備看一場好戲。丘處機坐在最前面,手裡端著茶杯,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既希望我贏,又覺得我贏了太沒天理;既希望林朝英輸,又怕她輸得太難看。
我穿著一身不知道從哪個衣櫃裡翻出來的舊袍子,慢悠悠地走上廣場。小龍女跟在我身後,依舊是一身白衣,赤足踩在溼漉漉的青石上,卻絲毫不沾泥水。廣場兩側已經站滿了人,全真七子一個不少,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弟子,以及幾個從山下趕來的江湖散客。
“李少俠,劍。”丘處機遞過來一把劍。
我接過來看了看,是一把普通的青鋼劍,劍身修長,劍格樸素,沒有甚麼特別之處。我隨手掂了掂重量,還算趁手。
“林前輩呢?”我問。
話音剛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從活死人墓的方向飄然而至。那身影快得如同一道閃電,在雨幕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轉瞬之間就落在了廣場中央。
林朝英穿著一身素白的長裙,長髮用一根銀簪束起,面容冷峻如霜。她手裡提著一把古劍,劍鞘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篆文,一看就不是凡品。她站在那裡,如同一座千年的冰峰,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全真教那些年輕弟子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倒不是因為我有多鎮定,純粹是因為——我懶得動。
“你來了。”林朝英看著我,聲音冰冷得如同冬日的北風。
“來了。”我打了個哈欠,“可以開始了嗎?我還沒吃早飯。”
林朝英的眉頭微微皺起。她顯然不習慣被人這樣輕慢地對待,尤其是一個看起來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會的年輕人。
“你當真要與我比劍?”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懷疑,“我聽說,你從未學過劍法。”
“學過。”我把青鋼劍從鞘裡拔出來,隨手挽了個劍花——這個動作是昨晚夢裡那個白鬍子老頭教的,做起來行雲流水,漂亮得很。
林朝英的瞳孔微微收縮。她顯然看出了那一劍的不凡。不是技巧的不凡,而是那種渾然天成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劍意。
“你……從哪兒學的?”
“夢裡。”我如實回答。
林朝英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緩緩拔出古劍,劍身在雨幕中折射出清冷的光芒。
“出劍吧。”
我沒有動。不是不想動,而是在等——等因果律給我提示。按照之前的經驗,每次我需要“做”甚麼的時候,因果律都會以某種方式給我指引。有時是一個念頭,有時是一個畫面,有時是身體不由自主地動起來。
這一次,指引來得很快。
就在林朝英拔劍的瞬間,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白鬍子老頭在夢裡演示的那套劍法,最後一式,叫做“歸元”。
歸元。萬法歸元。天地歸元。
我深吸一口氣,將青鋼劍緩緩舉起。
林朝英的劍已經到了。快得如同流星,狠得如同雷霆。那一劍刺向我的胸口,角度刁鑽,力量凝聚,沒有任何花哨,只有純粹的殺意——當然不是真的要殺我,而是試探,試探我到底有多少斤兩。
我沒有躲。因果律告訴我,不需要躲。
青鋼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正好迎上林朝英的古劍。兩劍相交的瞬間,沒有金屬碰撞的脆響,只有一聲低沉的嗡鳴,如同古鐘被敲響。
林朝英的身體猛然一震,腳步踉蹌著後退了三步。
廣場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剛才那一幕。林朝英,古墓派掌門,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手,竟然被一個從未學過劍法的年輕人一劍逼退?
林朝英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古劍,劍身上,有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紋。
她的臉色,變得蒼白。
“這一劍……”她的聲音沙啞,“叫甚麼?”
“歸元。”我說。
“歸元……”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恍然,一絲震撼,還有一絲深深的……釋然。
她抬起頭,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笑容。
“我輸了。”
她將古劍收回鞘中,轉身走向活死人墓。她的背影,依舊挺拔如松,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落寞。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的劍,我賠你。”我說。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輕聲說:“不用了。那劍,本就不該存在。”
說完,她消失在雨幕中。
廣場上,所有人都沉默著。細雨依舊飄灑,松濤依舊翻滾,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丘處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
“李……李少俠……”他的聲音有些發乾,“你當真……從未學過劍法?”
“學過。”我再次重複,“昨晚學的。”
說完,我把青鋼劍隨手扔給旁邊一個看呆了的全真弟子,轉身往山下走。小龍女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去哪兒?”她問。
“吃飯。”我說,“餓了。”
……
下山的路上,雨漸漸停了。霧氣在山間繚繞,將遠處的山峰隱沒在一片朦朧之中。小龍女走在我身旁,赤足踩在溼滑的石階上,卻穩當得很。
“你剛才那一劍,”她忽然開口,“用的是內力?”
“不知道。”我老實說,“我甚至不知道內力是甚麼。”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輕聲說:“你身上有很多秘密。”
“每個人都有秘密。”我笑了笑,“你的秘密也不少。”
她沒有接話。我們就這樣沉默地走著,穿過霧氣,穿過鬆林,穿過那條蜿蜒的山路。
走到山腳的時候,我忽然聞到了一股香味——叫花雞的香味。
黃蓉站在路邊,手裡捧著一個荷葉包,笑眯眯地看著我。
“贏了?”她問。
“贏了。”我接過荷葉包,開啟,金黃色的雞肉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那這個就是慶功宴了。”她在我身邊坐下,託著腮幫子看我吃雞。
小龍女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們。
黃蓉抬起頭,衝她笑了笑:“姐姐也吃一點?”
小龍女搖了搖頭。
“不吃會餓的。”黃蓉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另一隻叫花雞,遞過去,“這是我多做的,本來想給靖哥哥,他今天有事來不了。”
小龍女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她低頭看著那隻荷葉包,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咬了一口。
黃蓉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啃著雞腿,看著這兩個姑娘,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也不錯。不用打打殺殺,不用爭名奪利,只要有好吃的,有好看的姑娘,有睡不完的覺……
“李長生!”一個聲音從山上傳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我抬頭,看見丘處機氣喘吁吁地跑下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怎麼了?”
“林朝英……林前輩走了。”他把信遞給我,“她留下的。”
我接過信,展開。
信上只有一句話:
“劍道有歸元,人心無歸處。若有緣,江湖再見。”
我把信摺好,塞進懷裡。
“她去了哪兒?”我問。
丘處機搖了搖頭:“不知道。活死人墓已經空了,她甚麼都沒帶走,只帶了那把斷劍。”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我繼續啃我的雞腿。
“你不去找她?”黃蓉問。
“找她幹嘛?”我嚼著雞肉,“她又不是我媳婦。”
黃蓉噗嗤一聲笑了。小龍女依舊面無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丘處機站在原地,看看我,看看黃蓉,又看看小龍女,最後嘆了口氣,轉身往山上走。
“李長生,”他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你這個人,真是個異數。”
我衝著他的背影揮了揮手,然後繼續吃雞。
異數就異數吧。
反正這年頭,能吃飽飯、睡好覺、看美人笑,就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
至於那甚麼“劍道歸元”、“人心歸處”……
等我睡醒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