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覺得自己一定是被母星饋贈的“因果律”給坑了。
否則無法解釋——為甚麼他不過是在終南山腳下一棵歪脖子樹下打了個盹，醒來時懷裡就多了個白衣如雪、清冷似月的少女。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膚如凝脂，眉目如畫，周身散發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氣。此刻正蜷縮在他懷中，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更要命的是，她穿著一身古墓派的服飾。
全真七子滿世界尋找古墓傳人的訊息，三天前才傳到他耳朵裡。丘處機還特意派人送了一封信到他在襄陽城的宅子，說甚麼“古墓派與全真教淵源頗深，望李公子相助尋訪”。他當時看完信就扔到了一邊，心想我又不是捕快，找人的事與我何干。
結果今天，人就從天上掉下來了。
字面意義上的，從天上掉下來。
李長生抬頭望了望頭頂那棵歪脖子樹的樹冠。樹冠茂密，枝葉間隱約能看到一個被撞出來的缺口。再往上，是終南山陡峭的山壁，以及山壁最高處那隱約可見的古墓入口。
“所以你是從古墓裡掉下來的？”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少女，自言自語道，“古墓入口在懸崖頂上，你一路滾下來，正好砸中我的樹，又從樹上掉進我懷裡？”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仰天長嘆：“系統，這因果律是不是太過分了？”
系統沒有回應。自從他穿越到這個世界，母星饋贈的三大法則就一直在默默運轉，從未與他交流過哪怕一個字。他抱怨歸抱怨，該來的奇遇一個都不會少，該掉進懷裡的美人一個都不會錯過。
這不，又來了。
懷中的少女突然動了一下。她的睫毛微微顫動，如同蝴蝶扇動翅膀。緊接著，那雙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露出一雙清澈如泉水、卻冰冷如霜雪的眸子。
四目相對。
李長生看到那雙眼睛中的情緒變化——從茫然到警惕，從警惕到驚駭，從驚駭到羞怒，整個過程不過一眨眼的功夫。
“放肆！”
少女一掌拍出，掌風中夾雜著一股陰寒徹骨的內力。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尋常武林高手不死也要重傷。但李長生只是微微側身，那掌風便擦著他的衣袖掠過，擊中了身後的歪脖子樹。
“咔嚓——”
碗口粗的樹幹應聲斷裂，樹冠轟然倒塌，揚起漫天塵土。
李長生低頭看了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衣袖，又看了看懷中已經掙扎著坐起來的少女，無奈地嘆了口氣：“姑娘，是你從天上掉下來砸中我的，不是我輕薄你。這‘放肆’二字，從何說起？”
少女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被更濃的警惕所取代。她環顧四周，似乎在確認自己身在何處。當她看到遠處終南山巔那隱約可見的道觀輪廓時，臉色驟然一變。
“這裡是……全真教的地界？”
“算是吧。”李長生指了指山腰處那片錯落有致的建築群，“那是全真教的下院，再往上走半個時辰就是重陽宮。你剛才差點砸中的那棵樹，就是全真教的產業。”
少女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她猛地站起身來，踉蹌了一下，顯然在剛才的墜落中受了不輕的內傷。但她依舊強撐著站穩，目光如刀般盯著李長生：
“你是全真教的人？”
“不是。”李長生搖頭，“我就是個路過的。”
少女顯然不信。她上下打量著李長生，目光在他那身雖然不算華貴、卻質地上乘的青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腰間那塊刻著“李”字的玉佩上。
“你姓李？”
“姓李。”
“李甚麼？”
“李長生。”
少女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對這個名字有所耳聞。她沉默了片刻，語氣中的敵意減輕了幾分：
“襄陽城的那個李長生？黃藥師的忘年交？洪七公的酒友？一燈大師的棋友？”
李長生撓了撓頭：“黃島主確實喜歡找我下棋，七公也確實經常來蹭酒，一燈大師……其實是他找我下棋，不是我找他。至於你說的那些頭銜，都是江湖朋友抬愛，當不得真。”
少女眼中的警惕終於消散了大半。她重新在李長生對面坐下，動作雖然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拒人千里的味道。
“我叫龍若雪。”她說，“古墓派第三代弟子。”
李長生點了點頭。龍若雪——這個名字在原著中並不存在，古墓派的傳人應該是小龍女才對。但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了。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他就發現這裡的武林與金庸筆下的江湖有著微妙的差異。人物、事件、武功，都像是被重新揉捏過的麵糰，保留了原著的輪廓，卻又處處透著陌生。
比如，黃蓉還是那個古靈精怪的黃蓉，但她第一次見到李長生時，不是扔給他一個叫花雞，而是直接把繡球砸到了他頭上。再比如，小龍女確實存在，但此刻應該還在古墓中修煉，而不是從懸崖上滾下來砸進他懷裡。
等一下。
李長生突然想到了甚麼，抬頭望向少女：“你說你是古墓派弟子，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小龍女的人？”
龍若雪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是我師姐。”
“師姐？”
“師姐比我大三歲，天賦遠在我之上。師父說，她是我們古墓派百年來最出色的弟子。”龍若雪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但三天前，師姐失蹤了。我四處尋找，不慎失足從懸崖墜落，然後……”
她看了李長生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自然的紅暈：“然後就砸到了你。”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三天前失蹤？全真七子也是三天前開始滿世界尋找古墓傳人的。這兩件事之間，會不會有甚麼聯絡？
“你師姐失蹤之前，有沒有甚麼異常？”他問。
龍若雪想了想：“師姐一直很安靜，幾乎不說話。但三天前，她突然問我一個問題——她問，‘若雪，你覺得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的？’”
“然後呢？”
“然後她就失蹤了。”龍若雪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焦急，“我找了她三天三夜，從古墓找到終南山，又從終南山找到這裡。李公子，你……你有沒有見過我師姐？”
李長生搖頭。他確實沒見過小龍女，但他見過很多人，也聽過很多訊息。最近幾天，襄陽城的江湖朋友聚會時，曾有人提起過一件事——終南山附近出現了一個白衣少女，武功極高，一人獨戰十餘名黑衣人，將對方盡數擊退後飄然離去。
“那應該就是我師姐！”龍若雪的眼睛亮了起來，“她一定是被那些黑衣人追捕，所以才離開古墓的！”
“甚麼人會追捕你師姐？”
龍若雪搖頭：“我不知道。師父臨終前曾囑咐我們，不要輕易離開古墓，說外面有很多人想對古墓派不利。但師姐她……”
她說到這裡，聲音哽咽了。
李長生看著她，心中嘆了口氣。他其實不太想摻和這件事。古墓派和全真教的恩怨，那是人家門派內部的事，他一個外人摻和甚麼？更何況，他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回襄陽城的宅子裡睡一覺，然後等著下一本秘籍從屋頂掉下來——是的，這種事經常發生。
但看著龍若雪那雙含淚的眼睛，他又實在狠不下心來拒絕。
“這樣吧，”他說，“你先跟我回襄陽城。我在那邊還算有些門路，可以託人打聽你師姐的下落。全真教那邊，我也會讓人留意。”
龍若雪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兩人起身，沿著山路緩緩下山。龍若雪的內傷不輕，走起路來踉踉蹌蹌，李長生幾次想扶她，都被她冷冷地拒絕了。
“古墓派弟子，不假他人之手。”
“行吧。”李長生也不勉強，只是放慢了腳步，走在她身側，隨時準備接住她。
走了一陣，龍若雪突然開口：“李公子，我聽說……你家裡有很多姑娘？”
李長生的腳步一頓。
這個問題，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問了。每次有新認識的姑娘問他這個問題，他都覺得無比尷尬。
“是有幾位。”他含糊地回答。
“幾位？”龍若雪追問，語氣中帶著一絲好奇，“我聽說有黃島主的女兒黃蓉，有移花宮的邀月宮主，還有……”
“咳咳。”李長生乾咳兩聲，“這些事，等回到襄陽城再說吧。”
龍若雪“哦”了一聲，不再追問。但李長生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紅。
他心中嘆了口氣。母星饋贈的“因果律”啊，你到底要把多少姑娘塞到我身邊才滿意？
兩人繼續下山。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李長生停下腳步，將龍若雪護在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很快，一隊人馬從山路的拐角處衝了出來。為首的是一個身著錦衣的中年男子，身後跟著十餘名精裝打扮的武士。
那中年男子看到李長生，眼睛一亮，猛地勒住韁繩：“李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李長生皺眉：“你是？”
“在下全真教外事堂執事周正，奉丘處機丘真人之命，特來請李公子上山一敘。”
李長生搖頭：“我今天還有事，改日再登門拜訪。”
周正臉上露出為難之色：“李公子，丘真人說事態緊急，請公子務必……”
“我說了，今天不行。”李長生態度堅決。
周正的目光落在李長生身後的龍若雪身上，眼睛微微眯起。他似乎認出了龍若雪的身份，臉色變了變，但最終沒有說甚麼，只是拱了拱手：“既如此，在下回去覆命便是。李公子，請保重。”
說完，他撥轉馬頭，帶著那隊武士疾馳而去。
李長生望著他們的背影，若有所思。全真教這麼著急找他，恐怕和古墓派的事脫不了關係。丘處機那封信裡說的是“尋訪古墓傳人”，現在看來，他要找的恐怕不只是古墓傳人那麼簡單。
“李公子。”龍若雪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那些全真教的人，似乎認識我。”
“嗯。”李長生點頭，“你身上的衣服，還有你的武功路數，都太明顯了。全真教和古墓派做了幾十年的鄰居，不可能認不出來。”
龍若雪的臉色微微一變：“那他們會……”
“不會怎麼樣。”李長生安撫道，“全真教是名門正派，不會為難一個小姑娘。但他們肯定會來找你，問你師姐的下落。所以，我們還是快點回襄陽城吧。”
龍若雪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兩人繼續下山。到了山腳，李長生僱了一輛馬車，帶著龍若雪往襄陽城的方向趕去。
馬車裡，龍若雪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李長生從須彌空間中取出一瓶療傷丹藥遞給她：“吃了這個，對你的內傷有好處。”
龍若雪睜開眼，看了看那瓶丹藥，又看了看李長生，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倒出一粒服下。
丹藥入腹，一股溫熱的氣流從丹田升起，緩緩流向四肢百骸。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血色，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是甚麼藥？效果這麼好。”
“我自己配的。”李長生隨口道。其實這丹藥是黃藥師送給他的，用的是桃花島秘方，外面根本買不到。
龍若雪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將那瓶丹藥小心地收好。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李長生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心中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辦。龍若雪顯然不能一直待在他那裡——他家裡已經有好幾位姑娘了，再多一個，怕是真要鬧翻天了。但把她送到哪裡去呢？全真教肯定不行，桃花島太遠，移花宮……邀月那脾氣，怕是會直接把龍若雪趕出來。
正想著，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李公子，前面有人攔路。”車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一絲顫抖。
李長生掀開車簾，向外看去。
官道中央，站著一個白衣女子。那女子約莫二十歲上下，容貌清麗絕倫，氣質冰冷如霜，與龍若雪有七八分相似，卻更加成熟，也更加……冷。
龍若雪猛地從車中探出頭來，看到那白衣女子的瞬間，眼眶紅了：“師姐！”
白衣女子——小龍女——看到龍若雪安然無恙，眼中的冰冷融化了片刻。但當她看到龍若雪身邊的李長生時，那冰冷又重新凝結，而且比之前更加刺骨。
“若雪，過來。”她的聲音清冷如泉。
龍若雪正要下車，卻被李長生攔住了。
“等等。”李長生看著小龍女，又看了看她身後那片隱隱約約的黑影，“你師姐身後有人。”
龍若雪定睛一看，臉色驟變。小龍女身後的樹林中，隱約可見數十個黑衣人的身影。他們手持利刃，緩緩逼近，如同一群圍獵的狼。
“師姐！小心！”
小龍女沒有回頭。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李長生，目光如刀：“你就是李長生？”
“是我。”
“聽說，你很能打？”
李長生撓了撓頭：“一般般吧。”
小龍女微微點頭：“那這些人，就交給你了。”
說完，她身形一閃，如同一道白虹，掠到馬車旁，將龍若雪從車中拉了出來。龍若雪還想說甚麼，卻被她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的傷還沒好，不要說話。”小龍女的聲音雖然冰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龍若雪乖乖閉嘴，只是擔憂地看了看李長生，又看了看那些正在逼近的黑衣人。
李長生從馬車上跳下來，活動了一下筋骨。
“幾十個人打一個，不太公平吧？”
小龍女冷冷地看著他：“你可以跑。”
“跑？”李長生笑了，“我李長生的字典裡，沒有‘跑’這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
從須彌空間中掏出了一本秘籍。
那秘籍封面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九陽神功》。
小龍女的瞳孔微微收縮。龍若雪更是驚撥出聲。
李長生隨手翻了翻那本秘籍，搖了搖頭：“這本不太適合我。換一本。”
他又從須彌空間中掏出一本：《乾坤大挪移》。
“也不太行。”
再掏：《獨孤九劍》。
“劍法？我不太會使劍。”
再掏：《六脈神劍》。
“這個倒是有點意思……不過今天用不上。”
那些黑衣人已經逼近到十步之內。為首的黑衣人看著李長生從懷中一本接一本地掏出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絕世秘籍，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你……你到底是甚麼人？！”
李長生終於從須彌空間中掏出了他想要的東西——一根棍子。確切地說，是一根被他用絕對防禦加持過的、普普通通的木棍。
他掂了掂棍子的分量，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我就是個路過的。”
然後，他衝了上去。
棍影如山，棍風如雷。
那些黑衣人雖然個個身手不凡，但在李長生面前，卻如同紙糊的一般。一棍掃過，三人倒地；一棍劈下，五人吐血。不過盞茶功夫，數十個黑衣人便躺了一地，哀嚎連連。
李長生拄著棍子，站在滿地打滾的黑衣人中間，回頭看向小龍女和龍若雪。
“搞定。”
小龍女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龍若雪則直接看呆了。
“李……李公子，你剛才用的是甚麼武功？”
李長生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木棍，想了想：“打狗棍法？”
“打狗棍法不是洪七公的……”
“開個玩笑。”李長生笑了笑，“其實就是隨便打打。我的武功沒甚麼章法，就是力氣大一點，速度快一點，再加上……”
他頓了頓，沒有把“絕對防禦”四個字說出來。
小龍女沉默了片刻，然後做了一件讓李長生和龍若雪都沒想到的事——
她走到李長生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
李長生被嚇了一跳：“龍姑娘，你這是做甚麼？”
“你救了我師妹，又幫我們解圍，這一拜，你受得起。”小龍女直起身來，臉上的冰冷似乎淡了幾分，“但有一件事，我要問你。”
“甚麼事？”
小龍女直視著他的眼睛：“我聽說，你家裡有很多姑娘？”
李長生：“……”
這個問題，怎麼又來了？
他張了張嘴，正要回答，卻見小龍女已經轉過身，拉著龍若雪的手，向遠處走去。
“師姐，我們去哪兒？”
“回古墓。”
“可是……”
“沒有可是。”
兩道白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林之中。
李長生站在原地，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系統，”他仰天長嘆，“你到底還要給我塞多少姑娘才滿意？”
系統依舊沒有回應。
但一陣山風捲來，吹落了幾片樹葉。其中一片樹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李長生的頭頂。
他取下那片樹葉，發現上面寫著一行小字：
“明日午時，襄陽城西，有緣再會。”
字跡清秀，顯然是女子手筆。
李長生看了看那片樹葉，又看了看小龍女消失的方向，無奈地搖了搖頭。
“得，又來了。”
他翻身上馬，朝著襄陽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夕陽西下，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在他身後，那棵歪脖子樹下，一本不知道從哪裡掉下來的秘籍，正靜靜地躺在落葉中。封面上寫著四個字：《玉女心經》。
風一吹，書頁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說——
“下一個，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