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緩衝區”,並非真正的安全之地,只是一片“腐朽之壁”那恐怖氣息覆蓋下,相對稀薄、規則扭曲程度稍弱的“夾縫”。
寂塵子地圖上標註的這處,是一個嵌入在巨大、傾斜的黑色岩層中的狹窄洞穴。洞口被幾叢早已石化、形如扭曲鬼爪的藤蔓半掩著,內部空間僅能容三五人蜷縮,充斥著一股混合了岩石粉塵、陳舊鏽蝕和淡淡血腥的沉悶氣息。
李長生幾乎是爬進洞穴的。一入洞內,他便癱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左肩和右肋的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更多的暗紅血沫。他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到了極點,體內靈力近乎枯竭,經脈中殘留著鏽蝕怪物短刃注入的冰冷侵蝕之力,以及被“腐朽君王”意志掃過時沾染的、更加深沉難纏的腐朽氣息。
內外交困,油盡燈枯。
但他知道絕不能昏過去。一旦失去意識,在這危機四伏的地方,就等於死亡。
他艱難地側過身,用還能活動的右手,顫抖著從懷中取出星核碎片。碎片光芒黯淡,顯然之前的戰鬥和維持他的狀態消耗巨大。他將碎片緊貼額頭,集中最後的神念,引導其中殘存的、最為溫和精純的星力,如同涓涓細流,緩緩匯入自己幾近乾涸的丹田與破損的經脈。
同時,他左手緊握灰白指環,調動其中僅存的那一縷寂滅真意。這真意此刻顯得異常珍貴,它如同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緩慢而堅定地切割、剝離著侵入體內的異種能量。尤其是鏽蝕之力與腐朽氣息,似乎對這寂滅真意格外畏懼,被一點點逼出傷口,化作縷縷暗紅或灰黑的霧氣,消散在洞穴沉悶的空氣中。
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絲異力的剝離,都如同刮骨抽髓。李長生的身體因劇痛而不斷痙攣,冷汗浸透了破碎的衣衫,與血汙混在一起。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守住靈臺一點清明,引導著星力與寂滅真意在體內艱難運轉。
時間在極致的痛苦與專注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絲明顯的鏽蝕之力被寂滅真意逼出右肋傷口,化作一灘暗紅色的、散發著金屬腥氣的粘稠液體滴落在地時,李長生終於長長地、虛弱地吐出一口濁氣。
體內肆虐的異力暫時被壓制住了,但傷勢依舊沉重。左肩胛骨下的傷口最深,傷及骨骼,右肋的傷口稍淺,但侵蝕留下的暗傷同樣麻煩。經脈多處受損,靈力恢復緩慢。最嚴重的是神魂,連續承受高強度戰鬥、契約烙印異動、以及“君王”意志衝擊,已如風中殘燭,搖曳欲熄。
他勉強坐起身,背靠著冰冷的巖壁,取出丹藥服下。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熱流,滋養著千瘡百孔的身體。他閉上眼睛,一邊調息,一邊覆盤剛才與鏽蝕怪物的戰鬥。
那怪物究竟是甚麼?絕非普通深淵魔物。它的攻擊方式、能量性質,尤其是那種鏽蝕、衰敗、同化的特性,與靈魂上鏽蝕色契約烙印的感覺極其相似!難道它是與那烙印對應的古魂“從屬”?或者是受到類似力量侵蝕而誕生的變異體?
它認識“守墓人”指環和星核碎片,且充滿貪婪。顯然,這兩樣東西對它(或其背後的存在)有特殊意義或價值。它口中的“歸於鏽蝕的永恆”,聽起來像是一種扭曲的“賜福”或轉化。
而且,它似乎對“腐朽君王”的氣息有著本能的、極致的恐懼。這說明它雖然力量性質可能與“腐朽”有關,但位階遠低於“君王”,甚至可能是“君王”領域內被排斥或奴役的“清道夫”一類存在?
李長生心中泛起一絲寒意。如果這種怪物在第四沉降帶並不少見,甚至可能是“腐朽君王”領域外圍的常規“守衛”或“獵食者”,那麼他前往“永寂黑淵”的路途,將比預想的更加兇險。
他再次感應靈魂上的三道烙印。
暗黃色烙印依舊沉寂,但似乎對剛才戰鬥中的“殺戮”與“衝突”餘韻感到一絲“愉悅”。
蒼白色烙印的“觀測”波動穩定而冰冷,詳細“記錄”了他與鏽蝕怪物戰鬥的全過程,尤其是傷勢的細節、對抗鏽蝕之力的方法,以及“君王”意志出現時的反應。它似乎在評估他的生存能力與完成契約的可能性。
鏽蝕色烙印則異常“興奮”。它對於李長生傷口曾殘留的、屬於鏽蝕怪物的力量表現出強烈的“食慾”和“認同感”,其“播撒衰亡之息”、“侵蝕古老壁壘”的訴求意念,甚至隱隱指向了剛才那個鏽蝕怪物,彷彿兩者可以“合作”或“互補”?這個發現讓李長生更加警惕,絕不能讓這道烙印與外界同類存在產生過多共鳴。
調息了不知多久,感覺恢復了一絲行動之力,傷勢也被暫時穩定住(至少不再惡化),李長生開始檢查這個臨時避難所。
洞穴不大,一眼就能看清。除了灰塵和幾塊鬆動的碎石,似乎並無他物。但當他用神識細細掃過巖壁時,卻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一些極其淺淡、幾乎與岩石紋理融為一體的刻痕。
刻痕的樣式,與灰白庇護所內寂塵子留下的那些有幾分相似,但更加簡略潦草,且充滿了急促與絕望的意味。
他湊近,用手指輕輕拂去表面的浮塵,藉著星核碎片微光,仔細辨認。
刻痕並非完整文字或圖畫,而是一些斷續的符號和短句,用的是與寂塵子同源的某種古老密文,但夾雜著大量個人的、扭曲的情緒印記。李長生勉強解讀出部分資訊:
“……第三十七日……‘鏽噬’又來了……躲在這裡……它們找不到……”
“……‘壁’的氣息越來越濃……我撐不了多久了……”
“……‘黑淵’就在眼前……可‘死結’周圍……全是‘時之影’和‘鏽痕’……”
“……不甘心……‘火種’明明就在……(此處刻痕中斷,似乎被強行抹去一部分)”
“……後來者……若你能看到……小心‘鏽痕’……它們……是‘君王’的爪牙……也是……‘鑰匙’的看守……”
“……‘死結’需以‘寂滅’為引……以‘心光’為刃……於時光漣漪交匯之剎那……斬取……”
“……勿信……‘鏽痕’的低語……它們渴望……一切活物的‘活性’……”
資訊到此戛然而止,留下最後幾個歪歪扭扭、彷彿用盡最後力氣刻下的符號,代表著“永別”或“終結”。
李長生默默看著這些遺言。顯然,曾有一位同樣肩負使命(很可能是尋找“火種”或“時光死結”)的“守墓人”或類似存在,來到了這裡,最終卻因“鏽噬”(應該就是那鏽蝕怪物,或者同類)的追殺和“腐朽之壁”的侵蝕,被困死在這個狹小的洞穴中。
他提供了寶貴的資訊:
1. **“鏽痕”**(暫定名)是“腐朽君王”的爪牙,也是“時光死結”的看守。這證實了李長生的部分猜測。
2. 獲取“時光死結”需要特定方法:以“寂滅”為引,以“心光”為刃,在“時光漣漪交匯之剎那”斬取。這無疑增加了難度和風險。
3. “鏽痕”渴望活物的“活性”,這可能解釋了它們對星核碎片(充滿生機星力)和守墓人指環(蘊含寂滅但本質是守護生機的意志)的貪婪。
4. 刻痕中提到“火種明明就在”,但後面被抹去。是否暗示這位前輩已經找到了星核碎片(或類似物),卻因故未能帶走或使用?抹去的內容是甚麼?
這些資訊讓李長生對前方的危險有了更清晰的認知,也讓他對獲取“時光死結”的方法有了頭緒。但壓力也更大了——連這位明顯也是精銳的前輩都隕落於此,他一個重傷未愈、身負枷鎖的外來者,又能有多少勝算?
他對著那處刻痕所在,鄭重地行了一禮。無論這位無名前輩是誰,他的遺澤和警告,都彌足珍貴。
休息得差不多了,李長生知道不能再耽擱。白礫等不起,庇護所的隔絕之力也在減弱,此地更非久留之所。
他整理了一下自身。傷勢恢復了大約三成,勉強具備一定的戰鬥和行動能力。靈力恢復了約兩成,星核碎片的光芒依舊黯淡,需要時間慢慢恢復。寂滅真意消耗大半,需要溫養。最麻煩的是神魂,依舊虛弱,但經過調息和丹藥滋養,至少不再有潰散之虞。
他將鏽蝕怪物短刃造成的傷口仔細包紮,雖然丹藥和星力能加速癒合,但那種侵蝕留下的暗傷,需要更長時間才能徹底清除。他又檢查了一下左手的灰白指環,指環本身無損,但內部儲存的寂滅真意確實稀薄了許多。
準備就緒,他深吸一口洞穴內沉悶的空氣,走到洞口,透過石化藤蔓的縫隙,謹慎地向外觀察。
外面依舊是那片令人不適的昏暗,“腐朽之壁”在不遠處緩緩翻滾,散發出無形的壓迫。暫時沒有看到“鏽痕”或其他危險的蹤跡。
他收斂所有氣息,如同融入陰影,悄然鑽出洞穴,辨明方向,繼續沿著“腐朽之壁”的邊緣,向著地圖和刻痕都指示的“永寂黑淵”方向前進。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不僅提防著來自“腐朽之壁”方向的可能異動,更時刻警惕著來自側面和後方的襲擊。“鏽痕”那種藉助環境陰影和衰敗氣息隱匿的能力,實在防不勝防。
沿途的景象越發荒涼詭異。大地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紫色,佈滿龜裂的紋路,裂縫中不時滲出粘稠的、散發甜膩腐臭的黑色液體。一些形態難以描述的、彷彿介於礦物和生物之間的“東西”,零星地散佈著,有些像巨大的、半融化的真菌,有些則像是凝固的、掙扎的痛苦姿態。
空氣中瀰漫的“衰敗”與“惰性”越來越強,連星核碎片從虛空中汲取能量的速度都再次減慢。李長生不得不更加節省靈力,主要依靠肉身力量和身法趕路。
前行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時間感依舊混亂),前方出現了新的變化。
“腐朽之壁”那翻滾的汙濁色塊,在這裡形成了一個向內凹進的、巨大的“灣口”。而在“灣口”的深處,光線彷彿被徹底吞噬,呈現出一種比周圍黑暗更加深邃、更加純粹的“黑”。那黑色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緩緩流動、旋轉,偶爾會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如同凍結星光般的銀色漣漪,但轉瞬即逝。
永寂黑淵!
即使相隔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李長生也能感受到從那片純粹黑暗中散發出的、令人靈魂都要凍結的“死寂”與“凝固”之意。那是一種與“腐朽”的緩慢衰敗不同的、更加絕對、更加冰冷的“終結”。
而在黑淵的邊緣,靠近“腐朽之壁”的這一側,果然如同刻痕所說,散佈著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那是一些……彷彿凝固在琥珀中的“影子”。它們形態各異,有人形,有獸形,也有完全無法理解的怪異形態,全都保持著某個瞬間的姿態,靜止不動,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暗的色澤,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這些就是刻痕提到的“時之影”?是曾經試圖靠近黑淵,卻被其力量凝固在時光中的生靈殘影?
而在這些“時之影”之間,以及更靠近黑淵的一些嶙峋怪石上,李長生看到了更多的“鏽痕”。
不止一個!
它們或坐或立,或緩慢地、僵硬地徘徊,如同這死寂之地的守衛。有些體型較小,有些則與他遭遇的那個相差無幾。它們身上那暗紅色的鏽蝕紋路,在遠處“腐朽之壁”汙濁光芒和近處黑淵絕對黑暗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和不祥。
李長生潛伏在一塊巨大的、表面佈滿孔洞的黑色岩石後面,屏息凝神,仔細觀察。
他的目標,“時光死結”,按照刻痕描述,應該就在黑淵邊緣,那些“時光漣漪交匯”之處。他需要找到那個特定的地點和時機。
但眼下,首先要解決的,是如何突破這些“鏽痕”的封鎖,靠近黑淵邊緣。
硬闖顯然不行。數量太多,且那個領頭的鏽蝕怪物(如果它還在的話)實力不明。必須智取。
他目光掃視,尋找著可能的路徑或破綻。同時,也在感知著周圍的環境,尤其是時光流速的異常。既然與“時光”有關,那麼這裡的時間規則定然與眾不同。
果然,在他集中精神感知下,發現這片區域的時間流呈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斑塊化”和“漣漪狀”。有些地方時間流逝極慢,有些地方則偶爾會泛起一陣短暫的、時光加速或回溯的“漣漪”。那些“時之影”似乎就分佈在時間流速異常緩慢或混亂的區域。
而“鏽痕”們活動的位置,似乎刻意避開了那些時間異常最明顯的區域,它們更傾向於在相對“正常”(指與此地整體緩慢基調一致)的時間流中行動。
這或許是個可以利用的點。
另外,他還注意到,有些“鏽痕”會偶爾靠近黑淵邊緣,伸出覆蓋著鏽跡的手,試圖去觸碰那些泛起的、冰冷的銀色時光漣漪(可能就是“時光死結”形成的前兆或碎片),但往往在接觸的瞬間,手臂就會迅速覆蓋上一層灰白色的、類似石質的“時光凝殼”,然後它們會迅速縮回手,身上鏽蝕紋路光芒閃爍,似乎需要花費不少力氣才能將那層“凝殼”震碎、剝離。
它們似乎也在嘗試獲取“時光死結”,但不得其法,且對時光凝固的力量頗為忌憚。
這印證了刻痕資訊:獲取“時光死結”需要特殊方法,否則反受其害。
李長生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風險極高,但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他需要等待,等待一個“時光漣漪交匯”的特定時機,同時利用環境中的時間異常區域作為掩護和通道,嘗試繞過或短暫擺脫“鏽痕”的注意,靠近目標點。
他還需要準備好“寂滅真意”和“心光”,在關鍵時刻出手。
這需要極強的耐心、精準的判斷,以及……不小的運氣。
他如同最耐心的獵人,將自己徹底融入岩石的陰影與環境的“衰敗”氣息中,灰白指環的微光收斂到極致,星核碎片的力量內蘊,只有那雙眼睛,如同寒星,死死盯著黑淵邊緣,等待著那個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稍縱即逝的契機。
永寂黑淵,在前方無聲流淌。
鏽蝕的守衛,在邊緣徘徊遊蕩。
而他,在黑暗中潛伏,伺機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