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彷彿從一個漫長而冰冷的噩夢中掙扎著浮出水面。
意識先於身體甦醒,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視覺,而是一種奇異的包裹感。
彷彿置身於溫暖的泉水中,每一個細胞都在被滋養、修復,靈魂深處因強行催動【時之低語】帶來的撕裂痛楚,也被一股溫和而磅礴的力量緩緩撫平。
她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簾。
映入眼簾的,並非預想中熟悉的源初之地小屋,也不是陰冷的地牢,而是一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宛如夢境般的居室。
穹頂並非實體,而是一片流動的、閃爍著細碎星輝的柔和光幕,彷彿將一片微縮的夜空裁剪下來,覆蓋於此。
空氣清新得不似凡塵,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淡淡的、難以名狀的芬芳,讓她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身下所臥的床榻,觸手溫潤,並非凡木,更像是某種溫玉與靈藤交織而成,自發地流淌著安撫心神的氣息。
窗欞之外,並非尋常的天空與街景。
她能看到懸浮於空中的亭臺樓閣,有流光溢彩的飛梭無聲滑過,遠處高聳的塔樓尖端縈繞著法則的輝光,更遠處,甚至能看到蜿蜒的河流中流淌的彷彿是液態的星光……
一切都靜謐、恢弘、超越了她過往的所有認知。
“這裡是……?”
她支撐著想要坐起,身體依舊有些虛弱,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絕望,似乎被這裡的環境驅散了不少。
“你醒了?”
一個溫柔如春風拂過新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蘇婉轉頭,看到一位身著翠綠長裙、周身縈繞著點點生命光屑的絕美女子正含笑看著她。
女子手中捧著一碗氤氳著濃郁生機的藥羹,氣息溫和而親切,讓蘇婉本能地感到安心。
“您是……?”
蘇婉有些茫然,她記得這位女子,是住在隔壁的句芒姐姐,但眼前之人那超凡脫俗的氣質,與記憶中那位溫和的鄰居學者判若兩人。
句芒將藥羹放在一旁的玉臺上,走到床邊,溫柔地扶著她坐起,輕聲道:“我是句芒,如你所見,並非普通的遊歷學者。這裡,是萬靈大陸,是永恆之城,也是程墨主人的界域核心——光陰聖殿的偏殿。”
萬靈大陸?
永恆之城?
程墨主人?
界域?
每一個詞彙都如同重錘,敲擊在蘇婉尚未完全恢復的心神上。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程墨……叔叔?他……他不是……”她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總是神色平靜、將時之種交給她的鄰居形象。
句芒微微一笑,耐心解釋道:“主人乃是永恆之城的主宰,執掌時空法則的至高存在。我們姐妹四人——我,織命,燭龍,望舒,皆是主人的守護靈。此前前往源初之地,乃是為了處理一樁與主人相關的舊日因果,也即是……與你相關的因果。”
“與我……相關?”蘇婉更加困惑,但隱隱感覺到,自己遭遇的一切,似乎並非偶然。
句芒沒有深入解釋因果的具體內容,而是繼續道:“你昏迷後,主人便帶你回到了永恆之城。你靈魂受損,力量暴走反噬,唯有在此地,藉助界域本源和主人之力,方能讓你儘快恢復,並……初步掌控你體內那已然異變的力量。”
蘇婉下意識地撫摸自己的眉心,那裡,時之種的印記彷彿與靈魂徹底融為一體,而【時之低語】的天賦,也如同沉睡的火山,潛藏著令她自己也感到心悸的力量。
她回想起昏迷前那時間亂流暴走的恐怖景象,以及程墨一聲“定”字便平息一切的偉力,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原來,一直默默關注著她、給予她最後一線生機的“程墨叔叔”,竟然是如此不可思議的存在!
“林軒……和王琳呢?”她最終還是問出了這個名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冰冷。
句芒眼神微黯,如實相告:“他們動用接引之力,已先一步抵達萬靈大陸。不過你不必擔心,既入萬靈,他們便逃不出主人的掌心。主人既已插手此事,便自有安排。”
蘇婉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仇恨的火焰並未熄滅,反而在得知仇人下落和自身所處環境後,燃燒得更加冰冷而堅定。
在句芒的悉心照料下,蘇婉又休養了兩日。
永恆之城充沛的能量和句芒的生命神力,讓她恢復得極快,不僅傷勢盡復,甚至感覺靈魂比以往更加凝練,對體內那陌生而強大的時間之力,也有了一絲微弱的掌控感。
這一日,句芒前來,告知她:“主人要見你。”
蘇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由永恆之城提供的、材質非凡的素雅衣裙,跟著句芒,走出了休養的偏殿。
穿過由流光構築的迴廊,邁過彷彿由星光鋪就的廣場,沿途所見的一切都讓蘇婉感到自身的渺小與震撼。
最終,她們來到了一座無比恢弘、彷彿由時間和空間本身構築的聖殿之前——光陰聖殿。
踏入殿內,蘇婉感到彷彿踏入了另一個維度。
四周並非牆壁,而是不斷流轉的時空影像,有歷史的碎片,有未來的剪影,有諸天萬界的浮光掠影。
殿宇中央,程墨依舊是一身簡單的衣袍,負手而立,彷彿是整個界域、乃至這片時空的中心。
織命、燭龍、望舒三女靜立其後。
感受到蘇婉的到來,程墨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平靜如古井深潭,落在蘇婉身上,卻彷彿能看穿她的一切,包括她靈魂深處的時之種、她那新生的天賦,以及那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
“看來,你恢復得不錯。”程墨的聲音在大殿中迴盪,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婉面對這位救命恩人兼無法想象的存在,心中充滿了感激、敬畏,以及一絲面對未知命運的忐忑。
她深深一禮,聲音帶著哽咽,卻努力保持著鎮定:“蘇婉……拜見程墨城主。多謝城主救命之恩,以及……賜予時之種,讓我得以殘存。”
程墨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她托起。
“時之種予你,是機緣,亦是你的選擇。”
他看著蘇婉,目光深邃,“你既已付出代價,自願繫結,從今往後,你便與永恆之城,與我之‘道’,產生了不可分割的聯結。”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的天賦【時之低語】,乃是由你原本天賦在時之種力量下異變而來,潛力非凡,但亦危險重重。若無人引導,終將反噬其身。”
蘇婉抬起頭,迎上程墨的目光,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蘇婉明白!懇請城主……教我掌控此力!我願付出任何代價,只求……擁有向那對狗男女復仇的力量!只求……不再任人宰割!”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程墨靜靜地看了她片刻,並未直接回答她的請求,而是轉而問道:“你可知,那件引動時之種共鳴的……紅色嫁衣,從何而來?”
蘇婉一怔,搖了搖頭。
她一無所知,只有那深入骨髓的絕望感。
程墨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緩緩道:“那或許,是來自未來的你,跨越時空長河,向現在發出的……絕望的吶喊與警示。”
蘇婉如遭雷擊,猛地呆立當場!
未來的……我?
那破碎的嫁衣,那淒厲的吶喊……是自己未來可能經歷的、甚至已經經歷過的某種慘痛結局的迴響?!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自己與程墨,與這永恆之城的因果,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邃和複雜。
她的復仇之路,似乎也牽扯到了更加宏大而神秘的時空謎團之中。
程墨看著她震驚的模樣,淡然道:“留在永恆之城,學會掌控你的力量。當你真正明白時間的重量,能夠駕馭而非被力量奴役之時,你的復仇,不過是時間長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
“是沉浸於過去的仇恨,被其吞噬;還是擁抱這份力量,超越宿命,書寫屬於你自己……新的時間線?”
蘇婉站在流光溢彩的光陰聖殿中,看著眼前這位執掌時空的城主,感受著靈魂深處那枚代表著束縛與力量的時之種,腦海中閃過林軒背叛的嘴臉、王琳嘲諷的譏笑、那破碎的嫁衣、以及那聲彷彿來自未來自己的淒厲吶喊……
她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