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蛛網，細緻地捕捉著源初之地每一絲慾望升騰與衝突醞釀的軌跡。
那由無數細微摩擦匯聚成的暗流，終於在某個臨界點，衝破了脆弱的平衡堤壩。
位於精靈族翠語森林邊緣的人類城邦“黑巖城”，其新任領主是一位以強硬和貪婪著稱的年輕伯爵。
他早已垂涎森林深處的魔木資源及其下可能蘊藏的礦脈。
在一次精心策劃的“剿匪”行動中，他麾下最精銳的私兵“黑巖衛隊”故意深入精靈腹地，並“遭遇”了精靈巡林客的阻攔。
衝突瞬間爆發。
人類士兵有備而來，手段狠辣，而精靈巡林客雖個體實力不俗，卻人數稀少且未預料到對方真敢下死手。
一場短暫的伏擊戰後，數名精靈巡林客傷亡，其中還包括一位精靈長老的孫子。
訊息傳回黑巖城，年輕伯爵非但不惶恐，反而大喜過望。
他立刻動用所有宣傳手段，將事件歪曲為“精靈無故襲擊我方剿匪部隊，殘忍殺害士兵”，並迅速將幾名精靈俘虜押送至附近幾個人類城邦“展覽”，極力渲染精靈的“殘暴”與“威脅”。
幾乎同時，在另一處矮人山脈隘口，一場因為過路費糾紛導致的爭吵，在人類商隊故意挑釁和矮人火爆脾氣的相互作用下，迅速升級為大規模械鬥。
人類商隊僱傭的護衛中混入了偽裝成傭兵的職業軍人，他們下手極狠，導致數名矮人守衛重傷，隘口設施也被部分破壞。
矮人王震怒，下令徹底封鎖隘口，扣押所有人類商隊物資，併發出措辭嚴厲的最後通牒。
兩起事件，一南一北，幾乎同步發生、發酵，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在早已充滿猜忌與緊張氣氛的源初之地炸開了鍋。
人類一方，尤其是那些本就對異族心存不滿、或渴望透過戰爭轉移內部矛盾、或單純想趁機掠奪資源的勢力，立刻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精靈殘殺我同胞！此仇必報！”
“矮人蠻橫無理，劫掠商隊，斷我財路！絕不能忍！”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是時候清理這些佔據寶地的異族了！”
“為了生存空間！為了人族榮耀！”
各種極端聲音在各種場合迅速佔據上風。理智的聲音被淹沒在狂熱的浪潮中。
多個主要人類城邦和王國迅速達成秘密協議，組建所謂的“人族解放同盟”，實則是一個針對精靈、矮人等種族的軍事進攻聯盟。
戰爭的機器，開始以驚人的效率運轉起來。軍隊開始集結，糧草開始調運，戰爭的輿論宣傳鋪天蓋地。
精靈族內部，主戰派的聲音終於壓過了鴿派，古老的戰爭古樹被喚醒，精靈遊俠與德魯伊們拿起了塵封的弓弩與法杖，翠語森林邊緣亮起了強大的魔法結界。
矮人王國，熔爐堡的爐火日夜不息，不再是打造農具和藝術品，而是瘋狂鍛造著鎧甲與利斧。
所有隘口被重兵把守，山腹中傳出沉悶的戰鼓聲。
就連一向避世的碧波王庭與千峰巨壘，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脅，開始加強戒備，並嘗試與精靈、矮人進行緊急溝通。
死靈國度邊界，人類軍隊的調動越發頻繁，各種針對亡靈的“聖戰”言論開始散播，讓維倫等執政官憂心忡忡。
十萬大山的妖族，雖然並非人類的首要目標，但也感受到了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各大妖王開始頻繁會面，商議對策。
源初之地，全面戰爭的陰雲瞬間密佈，壓抑得讓人窒息。
而這一切，都被高居於永恆之城的程墨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黑巖城年輕伯爵那隱藏在“義憤”下的貪婪笑容。
看到了人類聯軍統帥部裡，那些將領們在地圖上劃分著未來“戰利品”時眼中的興奮。
看到了精靈長老撫摸著年輕精靈遺體時那悲憤而決絕的眼神。
看到了矮人王摩挲著戰斧，口中喃喃著“保衛家園”的堅定。
也看到了無數被煽動起來、即將踏上戰場、卻不知為何而戰的普通人類士兵臉上的迷茫與狂熱。
“開始了。”
程墨的聲音在空寂的觀星臺上響起，平淡無波。
織命的身影悄然出現在他身後，銀色的眼眸中命運絲線流轉，輕聲道：“主人，戰火已起，命運之河泛起滔天血浪。此劫，恐難避免。”
燭龍的身影也隨之浮現，赤紅的眸子裡跳動著好戰的光芒，卻帶著一絲不屑：“哼！為了點木頭和山路就打生打死，真是愚蠢！不過…打得越狠越好，正好看看哪邊骨頭更硬！”
望舒清冷道：“空間波動因大規模軍隊調動而紊亂，諸多秘境入口似有感應，變得不穩定。”
句芒眼中帶著一絲憐憫：“大地即將被鮮血浸透，草木悲鳴…但願新生之後，能更加繁茂。”
程墨默然片刻，緩緩道：“此乃文明程序之陣痛，亦是淘汰與進化之契機。舊秩序打破，新秩序方能於灰燼中建立。”
他並未有任何阻止的意圖。
對於見證了無數時空興衰的他而言，眼前的戰爭雖然慘烈，卻也只是源初之地漫長曆史中的一個必然章節。
強行干預，或許能暫緩痛苦，卻可能阻礙更深層次的蛻變。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高聳入雲的兩界山。
“內部的壓力已至頂點。”程墨淡淡道，“需要外部的宣洩，也需要…更高層面的震撼。”
織命若有所悟：“主人的意思是…”
“當戰火燃燒到最熾烈時，當所有人都殺紅了眼，以為眼前之爭便是世界全部時…”程墨的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那隔絕兩界的屏障，也該變得更‘薄’一些了。是時候，讓更多‘新鮮血液’，有機會去看看山那邊的世界了。”
他並非要直接介入戰爭，而是要為這場內部衝突，引入一個巨大的、足以改變所有人認知的——外部變數。
當源初之地的生靈們為了森林、礦洞、隘口打得頭破血流時，若他們發現，一條通往更廣闊天地、蘊含著無限機遇與危險的道路正在向他們開啟，眼前的爭鬥，是否還會顯得那麼重要？
戰爭的程序，或許會因此改變。文明的走向，或許會因此拐彎。
“密切關注。”程墨下令，“尤其是兩界山的能量波動。當人族聯軍發動第一次大規模總攻之時，便是時機成熟之刻。”
“是！”織命四人齊聲應道，身影悄然隱去。
程墨獨自一人，繼續俯瞰著下方那片即將被戰火徹底點燃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