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的目光,如同穿透時光的明燈,冷靜地映照著源初之地數百年來的變遷。
他看到人族的星火燎原,也看到了這蓬勃生機之下,悄然滋生的陰影。
數百年相對和平的繁衍與發展,帶來了人口的爆炸式增長,也催生了難以饜足的野心與慾望。
當人族城邦內部的可開發資源逐漸被瓜分殆盡,當內部競爭的邊際效益開始遞減,那些掌權者、野心家、乃至被生存壓力驅使的流民,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些一直以來相對安靜、甚至顯得有些“礙事”的鄰居。
廣袤的、被精靈視為聖地的古老森林,在人類領主眼中,是上好的木材資源、是可供開墾的肥沃土地、是可能埋藏著礦產的未知寶庫。
矮人把守的山脈隘口與礦洞,在人類商人看來,是阻礙貿易路線暢通的絆腳石,是壟斷珍貴礦產的潛在對手。
甚至死靈國度那陰森但平靜的邊界,在一些急於擴張領土的軍事狂人想象裡,也成了“淨化邪惡”、“開拓無用之地”的完美藉口。
就連十萬大山邊緣,那些妖族活動相對稀少的區域,也開始出現人類樵夫、獵人過度活動的跡象。
最初的騷擾,往往是試探性的,披著“合法”或“無奈”的外衣。
一支人類的“勘探隊”以尋找礦脈為名,“誤入”精靈森林深處,砍伐了幾棵散發著微弱魔力的古樹,與前來阻止的精靈巡林客發生了爭執,最終“被迫”動武,傷人後倉皇逃離,卻故意留下了代表某個邊境男爵家族的紋章。
一個人類商隊試圖強行透過矮人控制的險要山口,不願支付“過高”的過路費,雙方爭執不下,人類商隊故意製造混亂,汙衊矮人搶劫,引來附近人類城鎮的“民兵”對峙。
某個靠近死靈國度邊界的人類村莊遭遇了魔物襲擊,當地的年輕貴族騎士不分青紅皂白,便將罪名扣在死靈國度頭上,打著“為民除害”的旗號,組織了幾次小規模的“越境偵查”,與邊境的骷髏守衛發生了摩擦。
一些流浪的逃民、破產的農夫,在無人明確禁止的情況下,開始小心翼翼地進入十萬大山的外圍區域伐木、狩獵,起初還心懷敬畏,但隨著次數增多,發現並未立刻招致妖族的猛烈報復,膽子便逐漸大了起來,甚至開始嘗試建立臨時定居點。
這些事件,單獨看來,似乎都是微不足道的邊境摩擦,是發展過程中難以避免的矛盾。
每一個事件的既得利益者——獲得了珍貴木材的男爵、省下了過路費的商人、贏得了聲望的年輕騎士、獲得了土地的流民——都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看似合理的藉口。
“那些長耳朵佔著那麼大的林子,簡直浪費!”
“矮矬子就知道守著山路收錢,阻礙交通!”
“死靈生物就不該存在世上,是隱患!”
“妖族佔了那麼多山,我們只要一點點邊緣地帶怎麼了?”
貪婪、嫉妒、傲慢、生存所迫……種種慾望在這些藉口下悄然膨脹。
程墨平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看到人類城邦的議會中,議員們為這些“小事”爭吵不休,主戰派聲音逐漸抬高,主和派顯得軟弱無力。
他看到精靈長老們憂心忡忡地召開會議,商討如何應對越來越頻繁的人類侵擾,是強硬反擊還是繼續隱忍?
他看到矮人王憤怒地摔碎了酒杯,命令加強隘口守衛,並對人類商品加稅。
他看到死靈國度的維倫無奈地增派邊境守衛,試圖避免事態升級。
他看到十萬大山的妖族部落開始抱怨獵物減少、山林被毀,不滿的情緒在積累。
量變,正在引發質變。
衝突的頻率和規模,在不知不覺中升級。
從最初的爭執、推搡,逐漸發展到小規模的武裝衝突。
人類僱傭兵開始成群結隊地出現在精靈森林邊緣,“護送”伐木隊。
矮人的隘口前,開始出現人類軍隊的身影,美其名曰“保障商路安全”。
靠近死靈國度的人類邊境伯爵,開始修繕城堡,囤積軍糧,招募士兵,口號是“防範亡靈天災”。
針對十萬大山外圍的開發,從個人行為,逐漸變成了某些人類領主支援下的有組織擴張。
源初之地,這片經歷了數百年相對和平發展的土地,上空再次凝聚起戰爭的陰雲。
而這一次,並非來自外部威脅,而是源於內部新興主導力量那無法抑制的、對外擴張的慾望。
程墨的目光掠過那些摩拳擦掌的人類年輕貴族,掠過那些眼中閃爍著貪婪光芒的商人,掠過那些被煽動起仇恨情緒的普通士兵和平民。
他看到了慾望的火焰被點燃,看到了野心在滋長,也看到了這背後即將帶來的血腥與混亂。
“文明的擴張,總是伴隨著鐵與血。”程墨低聲自語,聽不出喜怒,“從林莽走向城邦,從城邦走向國度……慾望是動力,亦是劫火。”
“曾經的盟友,在利益與慾望面前,也變得面目可憎。”
“守護與侵略,往往只在一念之間,取決於所處的位置。”
他知道,這並不是簡單的善惡對決。這是文明發展程序中,一個幾乎必然經歷的、殘酷的陣痛期。
新興的、充滿擴張性的人族文明,與那些古老的、傾向於守成的種族之間,必將爆發一場決定未來格局的衝突。
這場衝突,將檢驗新生人族城邦的成色,也將逼迫那些隱居的種族做出選擇——是繼續沉淪於過去的榮光,被時代浪潮吞沒,還是奮起反抗,甚至尋求變革與合作?
而這一切的紛爭、流血與掙扎,都將在源初之地這口“大鍋”中進一步發酵,孕育出更加強大、更加堅韌、也更加複雜的文明底蘊。
程墨的目光最終再次投向兩界山。
“內部的壓力,需要外部的出口。”
“而當內部的戰火燃燒到一定程度……那扇門,也該向更多人敞開了。”
“唯有見識過更廣闊的天地,經歷過更殘酷的競爭,才會明白,窩裡鬥是何等的……愚蠢與短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