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聯軍慘敗求和的訊息，如同最刺骨的寒流，席捲了源初之地所有人類城邦。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火山爆發般的內部動盪。
巨大的戰爭債務像山一樣壓在每一個平民頭上，賦稅暴漲，物價飛騰，無數家庭因失去壯勞力而陷入赤貧。
陣亡士兵的撫卹金？
那早已是貴族老爺們口中“國力艱難，暫緩發放”的空頭支票。
屈辱的割地條約，更是刺痛了每一個自詡為“萬物靈長”的人族的自尊心。
憤怒需要出口，失敗需要藉口，巨大的社會壓力需要宣洩的替罪羊。
很快，一種陰毒而扭曲的論調，開始在一些酒館、市集和地下小報中悄然流傳，並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我們本不該輸得這麼慘！”
“是啊！那些精靈、矮子、骨頭架子確實厲害，但我們人族兒郎也不差！”
“那為甚麼最後還是輸了？還輸得這麼憋屈？”
“因為有人背後捅刀子！有人背叛了盟約！”
“誰？”
“還能有誰？十萬大山的妖族啊！”
“別忘了，當年新希望之城能和各族平起平坐，全靠那位玄昊妖皇撐著！這次我們開戰，他們妖族卻縮在山裡看熱鬧！”
“就是！要是妖族肯出兵，從側面攻擊精靈森林或者矮人山脈，我們怎麼會腹背受敵？”
“他們拿了我們當年那麼多好處，關鍵時刻卻當縮頭烏龜！非但不幫忙，我聽說戰爭期間，他們還提高了藥材和獸材的價格，發我們的戰爭財！”
“背信棄義！無恥之尤！”
“妖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早就該想到了！”
這些言論，初時只是底層失意者和兵痞的牢騷，但很快就被一些別有用心的勢力敏銳地捕捉並瘋狂放大。
是哪些勢力？
是那些在戰爭中發了橫財的軍火商和投機商人，需要轉移民眾對他們暴利的注意力；
是那些應對戰敗負有主要責任、卻急於甩鍋的貴族將領和官僚，需要找一個完美的替罪羊來承受國王和民眾的怒火；
是那些極端的民族主義者和失意的政客，需要一個新的目標來凝聚人心，重新攫取權力；
甚至可能還有來自其他種族的暗中推波助瀾，意在徹底離間人族與妖族這最後兩個可能聯手的龐大勢力。
有心操縱，加上民眾急需宣洩的悲憤情緒，讓這股“甩鍋妖族”的妖風越刮越烈。
很快，從市井流言變成了某些“有識之士”在公開場合的“痛心疾首”，進而變成了許多民間團體和報紙的“正義訴求”。
“妖族違背古老盟約，背信棄義，致我人族慘敗，必須給出說法！”
“要求妖族賠償我人族戰爭損失！”
“嚴懲發戰爭財的無良妖商！”
“十萬大山資源豐富，理應拿出來‘補償’我人族的犧牲！”
各種荒謬卻極具煽動性的口號被喊得震天響。
曾經在戰場上被精靈德魯伊和矮人戰士打得屁滾尿流的潰兵，此刻提起妖族卻顯得“義憤填膺”，彷彿他們所有的失敗都是因為妖族沒有來幫忙。
一些激進的人類團體開始組織起來，到十萬大山邊緣的妖族貿易點前抗議示威，扔石塊，焚燒象徵妖族的旗幟。
一些進入山林狩獵採藥的人類，行為變得更加肆無忌憚，甚至故意破壞妖族設定的界碑和圖騰。
人族各地的領主和國王們，對此態度曖昧。
他們大多默許甚至暗中鼓勵這種輿論導向，因為將內部矛盾轉向外部，尤其是轉向一個“理虧”且“好欺負”的物件，無疑是成本最低的維穩方式。
幾乎沒有哪位當權者站出來澄清——當年人族主動發起不義之戰時，也從未正式向妖族請求過軍事援助，所謂的“盟約”更多是民間對新希望之城時期與玄昊妖皇個人情誼的模糊記憶，根本沒有任何強制約束力。
妖族方面，最初對於人類的指責感到錯愕和不解。
許多妖族部落還保留著相對樸素的觀念，他們認為：
你們人族自己去打仗，打輸了，關我們甚麼事？
我們沒幫敵人打你們就算講情面了，憑甚麼要求我們幫忙？
而且戰爭期間，為了避免捲入紛爭，妖族已經刻意減少了與人類的接觸，何來“發戰爭財”一說？
然而，人類的騷擾和汙衊愈演愈烈。
妖族部落的耐心逐漸被消磨，不滿和憤怒開始積累。
“這些兩腳羊是不是瘋了？自己蠢打輸了仗，倒怪到我們頭上？”
“真當我們十萬大山是好欺負的？”
“當年玄昊陛下在時，他們敢這樣？”
“跟他們拼了！讓他們知道知道厲害！”
妖族內部，主戰的聲音也開始抬頭。
尤其是那些年輕氣盛、未曾經歷過玄昊時代與人類深度合作期的妖族，更是無法忍受這種無端的指責和挑釁。
邊境摩擦再次出現，這一次，是在人族與妖族之間。
小規模的衝突時有發生，雖然尚未升級為全面戰爭，但緊張局勢已然形成，信任的基石蕩然無存。
永恆之城上，程墨將這一切鬧劇盡收眼底。
他的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嘲諷。
“無能者的狂怒，總是習慣於尋找更弱的物件宣洩。”
“歷史的教訓尚未吸取，新的愚蠢已然上演。”
“內部的瘡癰未曾根治，便急不可待地想要撕開新的傷口。”
他看到了那些幕後操縱者的得意算盤，看到了民眾被輕易煽動的愚昧，也看到了妖族被無端指責的憤怒與逐漸升騰的戾氣。
“也好。”程墨淡漠地低語，“內部的矛盾既然無法消化，那便繼續外溢吧。”
“與人族徹底交惡，或許能迫使妖族…更快地做出選擇。”
“當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時，那條通往山外的路，才會顯得更有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