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的意識正與那株遙遠柳樹的孤獨感共鳴，沉浸於對信仰小千世界戰局的無力感中。
就在這壓抑的寂靜即將達到頂點時，另一股截然不同、卻同樣強烈的呼喚，如同跨越無盡星海的微弱電訊號，穿透了層層時空阻隔，精準地觸及了他神魂核心處的印記上。
這呼喚……來自永寂世界！
程墨的心神猛地從信仰小千世界的泥潭中抽離，如同潛水者驟然浮出水面。
所有的注意力瞬間聚焦，循著那信仰與因果交織的無形絲線，將感知投向那片他曾經傾注了數十載心力、由亡靈主導的灰暗國度。
呼喚的源頭，正是死靈國度的開國之主，尊號“靈武帝”的——幽啟靈。
程墨的“目光”落下，看到的並非金戈鐵馬的戰場，也非喧囂繁華的都市，而是死靈國度皇城最高處——一座新建成的、命名為觀星臺的巍峨建築之巔。
這高臺由蒼白巨骨和經過煉製的幽暗岩石砌成，風格融合了亡靈特有的肅穆與幽啟靈受程墨啟示後所追求的那份宏大與超越。
幽啟靈獨自屹立於高臺邊緣。
多年的帝王生涯與戰爭磨礪，讓他魂體凝實如暗金，周身散發著威嚴與力量，那天道之子的印記在他額間灼灼生輝，如同灰暗世界中的一盞明燈。
然而，此刻這位死靈君主的身影，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迷茫與疲憊。
他微微仰著頭，那雙能洞察靈魂之火波動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永寂世界那永恆不變、昏黃壓抑的天穹。
程墨能清晰地感知到，以這座觀星臺為中心，死靈國度投入了海量的資源與頂尖的人才。
巨大的、銘刻著複雜符文的骨制鏡筒對準天空；龐大的能量核心持續運轉，維持著各種探測陣法的執行；無數幽魂學者和骷髏符文師日夜不停地記錄、計算、推演著天空中任何一絲細微到極致的能量波動……
他們在執行他當年離去時留下的“神諭”——“汝之目光，當超越此界沉淪死寂，望向那無垠星空。”
他們做到了極致。
死靈國度這數年來，幾乎停止了大部分對外擴張，舉國之力都投入了對“天空”、對“周天星斗大陣”、對“外界宇宙”的探索之中。
但結果……是令人絕望的一無所獲。
那籠罩整個世界的周天星斗大陣，其層級遠遠超乎了亡靈們所能理解的極限。
它完美無瑕，無懈可擊。
所有的探測波束、觀測法術、甚至是集中全國之力發起的幾次能量衝擊，都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無法在那璀璨的星光巨網上激起。
那浩瀚的星圖永恆地緩緩運轉，美麗、壯觀，卻冰冷得像一道無法逾越的絕對屏障，隔絕了一切希望與想象。
他們耗盡心力，甚至無法確認那“星辰”是否是真實存在的星體，還是僅僅是陣法模擬出的幻象。
外界宇宙？更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傳說。
巨大的投入與零回報，開始在國內滋生疑慮。
臣民們雖然依舊忠誠於他們的國主，但私下裡，已經開始出現不同的聲音：將如此巨大的國力耗費在這“看不見摸不著”的天空上，是否值得？
世界的盡頭或許就是這片灰暗的大地，所謂的星空，是否只是神只一個過於遙遠的比喻？
內外的壓力，最終都匯聚到了幽啟靈的身上。
此刻，這位死靈君主，在經歷了漫長而徒勞的探索後，第一次，向著那冥冥之中指引他、塑造了他與整個國度命運的神只，發出了充滿困惑與渴望的祈求。
他的意志如同最虔誠的祈禱，透過信仰的連線傳來：
“至高無上的神尊……您忠誠的僕從，幽啟靈，在此向您祈求……”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們遵循您的指引，將目光投向了星空。我們傾盡所能，建造了能觸及的最高之臺，動用了能想象的最強之術……然而……然而……”
“天空沉默依舊，星辰遙遠如初。那巨網籠罩一切，無隙可乘，無路可通。我們……我們找不到任何通往外界的方法，甚至無法證明‘外界’確實存在……”
“臣民之中，已有疑慮滋生。吾雖堅信神諭必有其深意，然……然前路茫茫，心力交瘁……幽啟靈愚鈍，懇請神尊……能否予我些許明示？哪怕只是一絲徵兆，一點方向……”
“這星空，究竟該如何去‘望’？這世界，究竟該如何去‘超越’？吾等之路，究竟在何方？”
祈求至此，已是近乎哽咽的沉默。那是一個揹負了太多期望、卻撞得頭破血流的探索者，在迷失方向時，對最初引路者最本能的、也是最後的求助。
程墨靜靜地“聽”著這一切。
他能感受到幽啟靈那份幾乎要溢位來的焦慮與失落，能感受到整個死靈國度在數年毫無進展的探索後瀰漫的那股低沉氣氛，更能理解那種面對無法理解、無法撼動的至高存在時所產生的巨大無力感。
這種感覺，與他方才面對信仰小千世界困局時，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幽啟靈面對的，是系統規則具現化的、用來封印永寂終主的周天星斗大陣，其複雜與強大程度，別說一個新生亡靈國度，就算程墨自己本體前去，也未必能輕易破解。
而他自己面對的，則是“系統”制定的考核規則與世界壁壘。
兩者皆是“規則”層面的壁壘。
程墨沉默了。
他無法直接出手幫他們打破大陣——那可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甚至可能提前驚動被封印的永寂終主本體。
但是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幽啟靈和死靈國度是他重要的佈局，他們的信心不能垮。
片刻之後，程墨的意志化作一道溫和卻恢弘的意念，沿著信仰通道，緩緩注入幽啟靈的靈魂深處。
“幽啟靈。”
僅僅一個名字的呼喚，讓近乎絕望的幽靈帝猛地一震，魂火劇烈燃燒起來！
神尊回應了！
“汝之努力，吾已見之。汝之困惑，吾已知之。”
程墨的聲音平靜而深邃，帶著撫平人心的力量。
“仰望星空，非為即刻觸及，乃為不忘天地之闊，宇宙之浩。束縛汝等之網，確然存在，其名為‘規則’，乃遠超汝等現今認知之偉力。”
“然，規則並非永恆不變之鐵律。知其存在，便是破解之始。無法力破，便可智取；無法整體超越，便可尋其脈絡，覓其節點，積攢足以撬動其一角之力。”
“汝之國度，方興未艾。當目光望向星空之至高時，雙腳亦需踏穩大地之根基。繼續爾等之探索，縱然此刻看似徒勞，每一次觀測、每一次計算、每一次失敗，皆是對‘規則’認知之積累，皆是為未來某一刻之‘頓悟’鋪墊基石。”
“內修政通人和，外研天地法則。待汝等真正理解腳下大地運轉之妙，魂火燃燒之理，能量迴圈之道時，或可觸類旁通，窺得天上星辰運轉之一絲奧秘。”
“耐心，與堅持，亦是力量之一種。”
程墨並未給出具體的方案，而是進行了一種方向性的引導和鼓勵。
他將重點從“突破”暫時轉移到了“認知”和“積累”上。
幽啟靈靜靜地接收著這一切，眼中的迷茫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思考。
神尊並未否定他們的努力，也並未給出不切實際的許諾，而是肯定了探索的意義，並指出了更需要耐心和積累的方向。
是啊，他或許太急於求成了。
面對無法理解的偉力，急躁和沮喪才是最無用的東西。
“謹遵神諭！”幽啟靈的意志重新變得堅定起來，“吾等必將持之以恆，內修外研，積攢力量，等待契機！謝神尊點撥之恩！”
呼喚的意念帶著感激與重新燃起的決心，緩緩消退。
程墨的意識也從永寂世界收回。
他依然站在永恆界域的觀星臺上，但心境卻悄然發生了一絲變化。
目睹幽啟靈的困境與堅持，反觀自身方才的無力感，他忽然意識到，無論是面對周天星斗大陣，還是面對系統規則，直接的、強力的對抗往往並非最優解。
或許，他需要像引導幽啟靈那樣，換一種思路來看待信仰小千世界的困局。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株孤獨的柳樹，眼神變得深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