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恆界域觀星臺上的程墨,目光從未真正離開過那株信仰小千世界河畔的孤柳。
幽啟靈的呼喚與堅持,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的漣漪驅散了些許因無力感而生的滯澀,讓他重新以一種更冷靜、更探究的視角,審視著這個看似無用的化身。
“既然無法以力破局,無法憑空造勢,那麼……現有的‘棋’,是否還有未曾發現的用處?”程墨的思維飛速運轉,時空之力的微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流轉,倒映著無數可能性的碎影。
他的意識再次沉入那株柳樹,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地共享感知、體會孤獨,而是開始以一種近乎解剖的方式,對其進行最細緻入微的研究。
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一遍又一遍地掠過柳樹的每一寸木質、每一條纖維、每一片葉子的脈絡。
他分析其細胞結構,追蹤其能量流動,感知其與周圍環境的互動,甚至回溯其作為一顆種子至今所經歷的一切細微變化。
結果,令人沮喪。
這就是一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柳樹。除了因他的一縷神念附著而擁有了遠超同類的“感知”範圍外,它沒有任何超凡特質。
它的木質尋常,生命力雖頑強但也有限,根系所能汲取的能量微不足道,無法自行修煉,更不具備任何攻擊或防禦的能力。
它就是一個完美的、不起眼的觀察點,也僅此而已。
程墨嘗試調動永恆界域的能量,哪怕只是一絲,試圖隔空灌注給柳樹。
能量在觸及信仰小千世界壁壘的瞬間,就被那無形的“系統”規則柔和卻堅定地抵消、消散了,根本無法傳遞過去。規則的限制,如同鐵律。
他又嘗試以《時空真訣》推演,能否透過這株柳樹作為一個極其微小的“孔洞”,進行一些超小規模的時空操作,比如輕微扭曲其周邊極小範圍的時間流速,或者開闢一個針尖大小的空間裂隙用於傳遞資訊。
然而,世界壁壘的穩定性超乎想象,柳樹本身也無法承受任何一絲時空之力的灌注,強行操作的結果只會是柳樹瞬間崩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一次次嘗試,一次次失敗。那株柳樹依舊只是柳樹,沉默地立在風中,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他的徒勞。
就在程墨幾乎要認定此路不通,準備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如何利用現有規則尋找其他突破口時,一次不經意的“操作”,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他正在梳理自身的力量體系。
化神期的修為,《時空真訣》的感悟,虛空道澤劍陣的掌控,以及……那來自永寂世界亡靈國度的、日益磅礴精純的信仰之力。
這股力量源自幽啟靈及其億萬子民對他這個“神尊”的虔誠信仰,蘊含著亡靈特有的冰冷、純粹卻又帶著一種向生而執的奇特屬性。
這股力量一直沉澱在他的神魂深處,與時空之力涇渭分明,他尚未找到完全將其融入自身體系的最佳方式,更多的是將其作為一份底蘊儲存。
就在他引導這股信仰之力在體內流轉時,一絲極細微的信仰金線,彷彿受到了某種冥冥之中的牽引,竟然順著那連線柳樹的神念通道,逸散了過去。
這個過程並非程墨主動操控,更像是兩種同源力量的自然吸引。
那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信仰之力,悄然融入了河畔柳樹的體內。
剎那間,程墨透過柳樹感知到的世界,猛地扭曲了一下!
一種極其短暫、卻無比清晰的冰冷、死寂、萬物終結的意味,如同冰冷的墨滴落入清水,驟然在柳樹的感知中瀰漫開來,然後又迅速淡去,彷彿只是幻覺。
但程墨捕捉到了!
“這是……永寂的氣息?!”他心神劇震。
這氣息他太熟悉了,與永寂終主同源,卻又有些微不同,更接近於……永寂世界本身的那種基礎規則氣息!
為甚麼?一絲來自亡靈的信仰之力,融入信仰小千世界的一株柳樹,會引動永寂世界的氣息?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猜想劃過他的腦海。
他沒有猶豫,立刻開始主動地、小心翼翼地引導那沉澱的信仰之力,如同細絲般,持續不斷地透過神念通道,注入那株河畔柳樹。
一開始,柳樹只是微微搖曳,並無更多異狀。但隨著信仰之力的持續注入,變化開始顯現。
柳樹的葉片,那原本普通的翠綠色,漸漸泛起一種極其黯淡的、彷彿金屬沉澱般的灰敗光澤。
它的枝條垂下的姿態,不再是柔軟的哀愁,而更像是一種承載了過多重量的疲憊。以柳樹為中心,周圍一小片區域的土地,彷彿失去了活性,變得更加乾硬、龜裂。
空氣中,開始持續不斷地瀰漫起那一絲極淡極淡、卻真實存在的永寂氣息。
這株柳樹,正在被來自永寂世界的信仰之力“汙染”、“同化”,或者說……“錨定”!
它彷彿正在從一個信仰小千世界的普通植物,朝著某個方向發生著詭異的變異,它的存在本身,正在變成一個連結著兩個不同世界規則的異常點!
程墨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
他預感到,自己可能觸碰到了某種超出“系統”常規規則之外的、基於更高層面力量本質的漏洞!
他加大了信仰之力的輸送,不再惜力。
海量的、精純的亡靈信仰之力如同決堤的江河,洶湧地透過那纖細的神念通道湧向柳樹。
柳樹開始劇烈地顫抖,枝葉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樹皮表面浮現出如同亡靈符文般的詭異灰色紋路。
它周圍空間的永寂氣息變得越來越濃,甚至開始排斥信仰小千世界的原生能量。
這個過程極其危險,柳樹隨時可能因為無法承受兩界規則的衝突而徹底崩毀!
但程墨精準地操控著力度,他將信仰之力的輸送維持在柳樹所能承受的極限邊緣。
他在逼迫它,也在滋養它,引導著它向著某個臨界點蛻變。
終於,當最後一股龐大的信仰之力融入樹心,柳樹通體猛地一震,所有的顫抖、呻吟、異象瞬間靜止了。
它變得……不一樣了。
它依舊矗立在河畔,但給人的感覺卻徹底改變。
它不再是一株活的植物,更像是一座墓碑,一個界碑。它的顏色是一種死寂的灰綠,周身籠罩著一層肉眼難以察覺的、不斷微微扭曲的灰暗光暈。
濃郁的永寂氣息如同它的體香,自然散發。
而最重要的是,程墨清晰地感覺到,在柳樹的核心深處,那承載了他神念、又吞噬了海量永寂信仰之力的地方,一個極其微小的、穩定的點,被強行開闢了出來!
這個點,不再完全屬於信仰小千世界。
它更像是一個用永寂世界的力量和規則,在信仰小千世界壁壘上“燒灼”出的一個焦痕,一個座標!
透過這個點,程墨感知到了無比熟悉的、屬於永寂世界的……那灰暗的天空,那冰冷的大地,那瀰漫的死寂規則!
雖然通道極其微小、極其不穩定,所能傳遞的力量可能萬不存一,但它的確存在了!
他程墨,竟然透過這株被改造的柳樹,成功地建立了一個通往永寂世界的、極其脆弱的單向聯絡!
無需鎮宇,無需系統漏洞,他憑藉的是自身在永寂世界經營數十載積累的龐大信仰之力,以及那株恰好成為他意識投影載體的普通柳樹!
絕處逢生!
程墨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所有的無力感和壓抑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與無數瘋狂滋生的計劃。
雖然依舊無法直接干預信仰小千世界,但他找到了通往永寂世界的後門!而永寂世界,是他經營已久、擁有一個完整亡靈國度作為根基的地盤!
他立刻嘗試著,將一絲微弱到極致的意念,透過那柳樹核心的“點”,投向永寂世界,精準地落向死靈國度的皇宮,落向那位剛剛還在向他祈求指引的幽啟靈身上。
“幽啟靈。”
“……?!”剛剛平靜下來的幽啟靈猛地抬頭,眼中魂火瞬間爆亮!
這一次,神尊的意志並非來自冥冥之中的信仰迴響,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感與臨近感!彷彿就在身邊!
“做好準備。”程墨的意念傳遞過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不久之後,或許將有‘神蹟’,自汝等仰望的星空之外……降臨。”
幽啟靈愣在當場,隨即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激動席捲了他的魂體。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觀星臺,深深叩首。
而程墨,收回了那絲意念,目光再次落回那株已然大變的柳樹之上,嘴角勾起一抹銳利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