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山。
代號“崑崙”的絕密計劃,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山腹深處無聲運轉。每一次離心機的轟鳴,每一次資料的跳動,都在為大梁鍛造那柄足以讓世界顫抖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然而,作為這一切的最高統帥,林晚卻將大部分精力,從那象徵著終極毀滅的物理學,轉向了另一個領域。
秦王府,新建的、防衛等級堪比皇宮的“格物東苑”。
這裡沒有離心機,只有一排排精密的玻璃儀器和一座經過特殊改造、以鉛板作為內襯的反應釜。
那柄懸於世界頭頂的劍,也懸於她自己的心頭。時間,對她而言,比對任何人都要寶貴。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精力、記憶力,都在隨著歲月的流逝而不可逆轉地衰退。
在可能的毀滅到來之前,她能為這個她深愛著的世界,留下甚麼?
答案,就在眼前。
“娘娘,三十七號實驗體,‘附骨疽’癌變組織,在使用‘梁’元素進行第十三次定向輻射後,活性降低九成。但……實驗體生命體徵已跌破臨界值。”一名年輕的學者面色慘白地彙報,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研究的,是這個時代聞之色變的絕症——癌症。而林晚提出的方案,更是匪夷所is所思:用一種肉眼看不見的光,去“殺死”病灶。
這種治療方式,本身就像一場豪賭。劑量小了,殺不死病魔;劑量大了,會連同病人一起殺死。
林晚看著顯微鏡下那仍在頑強分裂的癌細胞,眉頭緊鎖。她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閤眼,眼中佈滿了血絲。
她的大腦像一臺超負荷運轉的機器,瘋狂計算著輻射劑量、照射角度、衰變週期……
“把靶向介質的濃度,再提高千分之三。照射時間,縮短至七個呼吸。”她冷靜地下達指令,聲音因極度的疲憊而帶著一絲沙啞。
突然,一陣天旋地轉襲來。
眼前的資料瞬間模糊,耳邊的儀器蜂鳴聲也變得遙遠。
“砰。”
她直接暈倒在了控制檯前,手中還死死攥著那半截記錄資料的炭筆。
“娘娘!”
整個實驗室,瞬間大亂。
……
再次醒來時,已是深夜。
入眼的不再是冰冷的實驗室穹頂,而是熟悉的、繡著龍鳳呈祥紋樣的明黃色床帳。
“醒了?”
一個低沉而壓抑著怒火與心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趙奕就坐在床邊,他沒有穿龍袍,只著一身常服,但周身的氣壓比在太極殿上發怒時還要低沉。他的手裡,還端著一碗剛剛溫好的湯藥。
“陛下……”林晚掙扎著想坐起來。
一隻大手不容置喙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躺著。”趙奕的語氣不帶一絲溫度,但動作卻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他親自扶起她的頭,將藥碗遞到她唇邊。
林晚默默地喝完藥,才低聲道:“我沒事,只是……”
“只是三天沒睡,想把自己累死在實驗室裡,是不是?”趙奕打斷了她,將空碗重重地放在一旁,眼中翻湧著林晚從未見過的、近乎失控的恐懼。
他征服了天下,手握著能毀滅世界的武器,卻在面對她倒下的那一刻,感到了深入骨髓的無力。
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
“從明日起,你搬到御書房偏殿來做研究。”趙奕深吸一口氣,用命令的口吻說道,“朕看著你。到時辰,就得吃飯、睡覺。”
林-->>晚一愣,隨即失笑:“陛下,那不是胡鬧嗎?”
“朕不管。”趙奕握住她冰涼的手,那雙曾讓無數人不敢直視的龍目中,此刻只剩下了一個小小的、蒼白的倒影,“朕可以失去天下,不能沒有你。”
這句情話,比任何海誓山盟都來得沉重。
林晚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最終,她還是妥協了。
於是,大梁的朝臣們便見到了史上最奇特的一幕。
他們的皇帝陛下在御書房批閱奏摺,隔著一道珠簾的偏殿裡,他們的皇后娘娘則在擺弄著各種瓶瓶罐罐。
每到飯點,趙奕會雷打不動地放下硃筆,親自將食盒裡的飯菜一樣樣擺好。夜深了,他會直接將沉浸在研究中無法自拔的林晚打橫抱起,強行塞回龍床上。
有時候,他甚至會穿著一身龍袍,蹲在小小的藥爐前,笨拙地搖著蒲扇,為林晚熬製補充心血的藥膳。
那副場景,讓偶爾撞見的冷無赦,都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問題。
帝王之愛,竟能卑微至此。
在趙奕這種“監工”式的照料下,林晚的身體狀況好了許多,而她的研究,也終於迎來了決定性的突破。
一個患了“附骨疽”(晚期骨癌)的退役老兵,被秘密送進了皇宮。他已經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京城所有名醫都斷言,他活不過這個冬天。
他成了第一例臨床試驗者。
無影燈下,林晚親自操作著經過無數次改良的“神光儀”,將一束看不見、摸不著的“梁”元素射線,精準地投射到老兵腿部的癌變區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趙奕就站在隔離鉛板外,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在特製的觀測鏡下,奇蹟,發生了。
那些瘋狂增殖、吞噬著生命力的癌細胞,在“神光”的照射下,彷彿遇到了天敵。它們的細胞核開始崩解,結構開始瓦解,最終,化作一灘灘無害的蛋白質。
癌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萎縮、壞死、剝離。
三天後,當那個老兵顫抖著,用那條本該被截肢的腿,第一次站到地上時,整個醫療團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成功了!
他們攻克了死神!
林晚看著眼前這一幕,緊繃了數月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她緩緩地靠在牆上,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冰冷的實驗記錄上。
她自己都未曾發覺,自己……哭了。
她在這個世界的使命,似乎已經接近圓滿。
……
夜,深了。
林晚坐在窗前,攤開了一本厚厚的牛皮日記。
這是她最大的秘密。上面用簡體中文和化學分子式,記錄了她穿越而來後的點點滴滴。從第一瓶青黴素,到“龍鱗鋼”的配方,再到“崑崙”計劃的核心理論……
她開始整理這些手稿,想為這個世界,留下最後的、最完整的饋贈。
【星曆20XX年,我來到這個世界……我不知道為何而來,也不知道歸途何在。趙奕曾問我,還能有多少個五年。其實,我也在問自己。若有一天,我真的離去,這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知識,又該何去何從?我從哪裡來?或許……我真正的故鄉,在星辰之上。】
寫到這裡,她抬起頭,習慣性地望向窗外那臺巨大的、用以觀測天象的折射望遠鏡。
那是她閒暇時最大的樂趣。
就在這時,與望遠鏡連線的、一臺用於記錄宇宙背景波動的儀器,突然發出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卻極有規律的異響。
“滴……滴滴……滴……”
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是無序的宇宙噪音!這是一種……編碼訊號!
她猛地衝到儀器前,雙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調動格物院最深處的計算陣列,對這段訊號的來源進行解析。
一炷香後,一行冰冷的、足以顛覆整個世界認知的結果,出現在螢幕上。
【訊號頻率MHz。】
【訊號源定位……失敗。】
【唯一可確認資訊:訊號源,並非來自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林晚死死盯著最後一行字,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凝固。
【它來自……太陽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