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
單調、規律、彷彿來自亙古洪荒的脈衝聲,仍在實驗室中迴響。
林晚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的大腦,那臺以絕對理性著稱的精密計算器,在這一刻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宕機。
1420MHz。氫原子躍遷時發出的電磁波頻率。
宇宙中最豐富的元素,用最“通用”的語言,發出的廣播。
這不是噪音。
這是……座標!是問候!是一封跨越了無盡虛空的信!
短暫的失神後,滔天的巨浪瞬間席捲了她的意識。不是狂喜,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敬畏與冰冷寒意的顫慄。
她來了這麼多年,用盡全力將這個世界的科技樹從封建時代強行點向工業革命,甚至觸碰到了原子能的門檻。她以為自己是執棋人,是站在山巔俯瞰眾生的存在。
直到此刻,她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在沙灘上堆砌城堡的孩子。而那真正的、深邃無垠的大海,才剛剛向她露出冰山一角。
“封鎖實驗室!物理隔絕所有內外通訊!”林晚猛然回頭,聲音嘶啞而急促,“啟動最高保密協議,從現在起,這裡發生的一切,都是‘崑崙’計劃的一部分!”
她的命令讓周圍的研究員從呆滯中驚醒,眾人手忙腳亂地行動起來。
訊息終究無法完全封鎖。當那段經過解析、被轉化為規律性圖譜的訊號,呈現在“崑崙”計劃最高層的學者面前時,整個西山基地徹底瘋了。
“天吶……我們不是孤獨的!”年近古稀的墨塵,這位見證了大梁從刀耕火種邁向鋼鐵轟鳴的老人,此刻老淚縱橫,對著那副圖譜喃喃自語,竟像信徒一樣跪倒在地。
“這是神諭!是來自天外的神諭!”
“不!這不是神諭!”一個年輕的物理學家狂熱地反駁道,“這是同類的呼喚!是宇宙中另一個智慧文明在向我們招手!”
整個核心團隊都陷入了一種近乎宗教狂熱的興奮之中。他們不再畏懼英吉利的“原子武器”,不再焦慮於內部的技術瓶頸。與浩瀚的宇宙相比,那些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人類,不是孤單的。
這個認知,比《格物大典》的刊行,比“神光儀”治癒絕症,更能帶來一種靈魂層面的震撼與昇華。
然而,在這片狂熱的海洋中,只有林晚,是那座孤寂而冰冷的礁石。
她看著激動得難以自持的同僚們,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走到一塊巨大的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下了一個詞。
【距離?】
狂熱的討論聲戛然而止。
林晚又寫下第二個詞。
【善惡?】
實驗室裡,瞬間鴉雀無聲。
“我們不知道它在哪裡,甚至不知道它是甚麼時候發出的。也許,當這束訊號抵達我們這裡時,它的母星早已化為塵埃。”
林晚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所有人的幻想。
“我們更不知道,發出訊號的,是手持橄欖枝的天使,還是……舉著屠刀的獵人。”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張由狂熱轉為凝重的臉。
“在得到答案之前,我要求各位,保持絕對的沉默。不是為了保密,是為了……敬畏。”
……
深夜,皇宮,觀星臺。
年僅五歲的皇太子趙格物,正趴在巨大的折射望遠鏡前,好奇地看著遙遠的星辰。他的身邊,擺著一本簡化版的《天體執行論》,上面已經有了不少他用稚嫩筆跡寫下的註解。
林晚緩緩走上高臺,沒有打擾他。
“母后,”趙格物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裡閃爍著星光,“書上說,每一顆星星,都可能是一個太陽。那……太陽的身邊,會不會也有像我們一樣的‘大梁’?”
林晚在他身邊坐下,揉了揉他柔軟的頭髮,輕聲問道:“格物,母后問你。如果在一片非常、非常大,又非常、非常黑的森林裡,有一隻小兔子。它不知道森林裡除了自己,還有沒有別的動物。那麼,它應該大聲唱歌,讓大家都知道它的存在嗎?”
趙格物偏著小腦袋,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不應該。”
“為甚麼?”
“因為……”小太子皺起了眉頭,努力地組織著詞句,“因為它不知道,被歌聲吸引來的,是另一隻兔子,還是一隻……很餓、很餓的老虎。”
林晚笑了,笑容裡卻帶著一絲欣慰與苦澀。
她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下巴抵著他的頭頂,望著那片深邃的、似乎永遠也看不透的夜空。
她不能將一個未經世事的、天真的大梁,冒然推向一個完全未知的宇宙。
在造出能保護自己的利爪之前,這隻兔子,必須學會屏住呼吸。
……
寢宮內,燭火搖曳。
趙奕處理完一天的政務,推門而入,卻看到林晚正站在窗前,靜靜地望著天上的月亮,神情是他從未見過的遙遠與落寞。
他心中猛地一緊。西山基地的絕密報告,他已經看過了。
他緩步走上前,從身後輕輕環住她,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她的指尖,一片冰涼。
“在想甚麼?”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低沉而沙啞。
林晚沒有回頭,只是輕聲道:“我在想,那束光走了多久,才來到這裡。”
趙奕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她話語中那份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孤獨。她的知識,她的思想,她的擔憂……都像是來自那片遙遠的星空。
一直以來,他刻意迴避著那個最根本的問題。她是誰,她從哪裡來。他只要她在他身邊,就足夠了。
可現在,來自星空的信,讓他無法再自欺欺人。
他收緊了手臂,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你……是不是想回家了?”
林晚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緩緩轉過身,迎上他那雙充滿了恐懼和不安的龍目。她看到了這位九五之尊眼中,毫不掩飾的脆弱。
她伸出手,撫上他俊朗的臉龐,指腹輕輕摩挲著他的眉眼。
“傻瓜。”
她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沒有平日的纏綿,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足以安定天下的力量。
良久,唇分。
林晚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趙奕,聽著。有你的地方,有格物和文明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趙奕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
“我只是……”林晚的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熟悉的、足以顛覆世界的光芒,“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甚麼?”
“龜縮和沉默,換不來和平。當獵人已經知道森林裡有兔子的時候,兔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成一頭能咬碎獵人喉嚨的猛虎。”
她握住他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決然。
“我不想回家。”
“我想讓大梁,成為星辰的主人!”
趙奕的心,被這句豪言壯語徹底點燃。所有的不安與恐懼,都化作了萬丈豪情。
他的皇后,他的晚晚,從未讓他失望過。
“好!”趙奕反手握緊她的手,帝王的霸氣與豪邁盡顯無遺,“朕,便為你傾盡天下,建起一道……通天之梯!”
三日後。
一道來自中樞的最高密令,送達大梁帝國所有頂級格物院與工坊。
【即刻起,啟動“飛天”計劃。集全國之力,不計代價,朕要大梁的龍旗,插遍天上宮闕!】
整個帝國,這部由林晚親手啟動的龐大戰爭機器,再次以一種恐怖的效率運轉起來。
無數的資源、最頂尖的人才,開始向一個地方匯聚——西域,那片最接近天空的、人跡罕至的萬里荒漠。
數月後。
一座比京城城牆還要高大、由無數“龍鱗鋼”澆築而成的鋼鐵巨塔,在荒漠的中心拔地而起。
它如同一柄刺破青天的利劍,又如同一根指向未知的座標,沉默而堅定地,對準了那片曾傳來回響的……無垠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