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荒漠中心。
那座被命名為“登天台”的鋼鐵巨塔,如一尊沉默的遠古神只,在黎明的地平線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塔頂,一枚通體由“龍鱗鋼”與特殊合金打造的“火箭”,靜靜指向蒼穹。它的箭身上,用朱漆描繪著一條騰飛的巨龍,以及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格物一號”。
這是大梁傾盡國力,在短短一年內鑄就的通天之梯。
此刻,透過剛剛鋪設完成的全球無線電廣播網路,一個冷靜而沉穩的聲音,正清晰地傳入大梁、羅馬、高盧……乃至世界每一個角落的權貴耳中。
“這裡是登天台指揮中心。格物一號發射進入最後倒計時。”
“……十、九、八……”
冰冷的數字,像戰鼓,敲擊在每一個收聽者的心臟上。
羅馬教廷,聖彼得大教堂。年邁的教皇手持黃金權杖,臉色煞白地盯著那臺能發出滋滋聲的“收音機”。他身後的紅衣主教們,大氣都不敢出。他們聽不懂大梁官話,但那肅殺的氣氛,跨越了語言。
高盧帝國,凡爾賽宮。國王死死攥著手中的酒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曾想用一座金礦換取《格物大典》,現在他才明白,自己想換的,根本不是知識,而是……神權。
登天台,最高指揮室內。
巨大的玻璃幕牆前,趙奕一身龍袍,負手而立。他沒有看那枚火箭,目光始終落在身旁的林晚身上。
林晚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白色研究服,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她沒有看趙奕,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無數儀表和資料上。她的眼中,跳動著比熔爐更炙熱的光。
“……三、二、一!”
“點火!”
林晚的聲音清冷而決絕,親手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按鈕。
“轟——!!!!!”
一聲足以讓天地失色的巨響,自荒漠深處炸開!
格物一號的底部,噴射出足以融化鋼鐵的烈焰洪流,整個戈壁沙漠都在劇烈顫抖。無數沙石被恐怖的氣浪捲上天空,形成遮天蔽日的蘑菇雲。
火箭微微一沉,隨即,以一種無可阻擋的狂暴姿態,掙脫了鋼鐵巨塔的束縛,拖著長達千丈的熾烈尾焰,呼嘯著刺向無垠的青天!
“天吶……”
指揮室內,即使是見慣了大場面的學者們,也在此刻失聲驚呼。
隔著厚厚的鉛化玻璃,他們依舊能感受到那股毀滅一切、又創造一切的磅礴偉力。
“它升上去了!它升上去了!”
墨塵副院長,這位古稀老人,此刻像個孩子一樣,激動得老淚縱橫。他的孫子,墨淵,此刻就在那枚鋼鐵巨獸的頂端,承載著全人類的目光,飛向未知。
火箭的速度越來越快,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它變成了一個耀眼的火點,衝破了厚厚的雲層,最終,在蔚藍的天幕上,化作一顆比太陽更璀璨的……新星。
全世界,透過無線電波,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格物一號內部,宇航員墨淵沉重的呼吸聲,和儀器發出的輕微蜂鳴,在電波中傳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當火箭終於擺脫地心引力,進入平穩軌道後,墨淵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劇烈喘息和極致的震撼,再次響起。
“指揮中心……我……我已抵達‘天外’。”
他停頓了數秒,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彙來形容自己所見的景象。
“腳下……是星辰。不,我們……我們就在星辰之間。”
他聲音裡的那種顛覆世界觀的衝擊力,透過電波,狠狠砸進了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準備影象傳輸。”林晚的聲音打破了指揮室的寂靜,她的手心,也全是汗。
“是!”
片刻的電流聲後,指揮室內那面最大的“光影儀”幕布上,開始出現斷斷續續的雪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那片光幕。
雪花點漸漸退去,一幅模糊的、帶著弧度的畫面,開始緩緩成型。
先是一片無垠的、純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
然後,在那片黑暗的背景下,一抹難以用任何言語形容的、夢幻般的蔚藍色,悄然浮現。
弧形的邊緣,鑲嵌著一道璀璨的金邊,那是太陽的光輝。藍色的主體上,漂浮著聖潔的、棉絮般的白色雲層。隱約間,還能看到雲層下,那熟悉的、代表著陸地的黃褐色輪廓。
安靜。
極致的安靜。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羅馬教皇的權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渾身顫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前的景象,比任何神蹟都更像神蹟,卻又在無情地告訴他——神座之上,空無一人。
高盧國王手中的酒杯,無聲滑落,在名貴的地毯上摔得粉碎。他臉上的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種面對更高維度文明時的、源自靈魂深處的蒼白與無力。
指揮室內,落針可聞。
趙奕的瞳孔,也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他征服過天下,見過最壯麗的山河,可眼前這顆懸浮在無盡虛空中的蔚藍星球,徹底顛覆了他身為帝王的所有認知。
原來……這就是他們所在的世界。
如此巨大,又如此渺小。
如此美麗,又如此……脆弱。
那上面,沒有大梁,沒有羅馬,沒有國界,沒有紛爭。
只有一片純粹的、屬於所有生靈的家園。
“何其……壯麗……”
墨塵喃喃自語,這位為格物學奉獻了一生的老人,緩緩跪倒在地,對著那顆藍色的星球,流下了滾燙的眼淚。
這一跪,不是跪帝王,不是跪神明。
是跪他們腳下的土地,是跪人類自身創造的偉大。
這一刻,人類的世界觀,被徹底重塑。
一個全新的,名為“全球”的概念,在所有看到這一幕的智慧生命心中,悄然萌芽。
就在這片震撼的寂靜中,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啜泣,打破了寧靜。
趙奕猛地回過神,他轉頭看去,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林晚,那個永遠冷靜、永遠理智、彷彿用資料和公式構築而成的女人,此刻,正站在光影儀前,無聲地流著淚。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淚水劃過她蒼白的臉頰,一滴滴,落在冰冷的金屬地面上。
她不是為這偉大的成功而哭。
趙奕瞬間明白了。
這滴淚,跨越了時空。
為一個回不去的故鄉,也為一個她親手締造的新家。
她終於,讓這個古老的、掙扎在矇昧中的世界,看到了她曾經習以為常的風景。
這條路,太長,也太孤獨了。
趙奕甚麼也沒說,緩步上前,從身後,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他的懷抱,堅實而溫暖,帶著能安定天下的力量。
林晚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心中所有的疲憊、焦慮和那份深埋的孤獨,都在這一刻找到了歸宿。
她緩緩抬起手,覆蓋在趙奕的手背上。
“趙奕,”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很美,對不對?”
“嗯。”趙奕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低沉而沙啞,“但朕的星辰,就在懷裡。”
良久,林晚的淚,終於止住了。
她從他的懷中緩緩直起身,轉過頭,眼中的溼潤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靜與決然。
她看著那顆蔚藍的星球,彷彿在透過它,凝視著黑暗宇宙的更深處。
“陛下,我們的時間……或許不多了。”
趙奕的心猛地一沉:“甚麼意思?”
“這扇通往星空的大門,我們開啟了。”林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徹骨的寒意,“但我們不知道,門外等著我們的,究竟是甚麼。”
“在‘獵人’發現這片豐饒的‘森林’之前……”
她抬起眼,看向趙奕,那雙美麗的眸子裡,燃燒著足以焚盡星辰的火焰。
“我們必須為這個脆弱而美麗的家園,鑄造起……最後的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