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台”的喧囂與震撼,終將歸於平靜。
當全世界的目光還停留在那顆蔚藍星球帶來的衝擊中時,林晚已經將視線投向了更深邃、更冰冷的未來。
崑崙山巔,終年積雪。
在一處地底萬米、被列為禁區中的禁區的龐大基地內,一個代號為“方舟”的計劃,正在悄無聲息地執行。
一排排由特殊合金打造的低溫儲存櫃,如同沉默的兵馬俑,延伸至視野的盡頭。每一個儲存櫃裡,都封存著這個星球上已知物種的基因樣本。從最微小的細菌,到最龐大的鯨魚,從一粒稻種,到一截千年古木。
更深處,由“梁”元素驅動的超級計算陣列,正將人類有史以來所有的知識、藝術、歷史,轉化為最基礎的資料流,儲存在特製的水晶矩陣之中。
這是文明的備份。
是當地獄降臨時,留給倖存者的,最後一粒火種。
“母后。”
太子趙格物,如今已是十歲的少年,眉眼間有了趙奕的輪廓,眼神裡卻繼承了林晚的沉靜。他站在林晚身側,看著眼前這超越時代的景象,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
林晚的臉色愈發蒼白,她如今出行,很多時候都需要依靠特製的輪椅。她從頸間取下一枚造型奇特的龍形勳章,勳章的核心,是一塊經過精密切割、散發著幽幽藍光的“梁”元素結晶。
她親手為趙格物戴上。
“格物,記住,這是鑰匙。”林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它能開啟‘崑崙’計劃的最高許可權,釋放足以抹平山脈的終極能量。”
趙格物的小手撫上胸口的勳章,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
“不到文明存亡的最後一刻,絕不能動用它。”林晚凝視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警告,“它能守護大梁,也能……毀滅所有。這柄劍,太利,母后希望你,永遠沒有拔出它的那一天。”
趙格物重重地點頭:“兒臣,謹遵母后教誨!”
離開“方舟”基地,一道以皇后懿旨和皇帝敕令共同頒佈的法案,以前所未有的雷霆之勢,推行至大梁的每一個角落。
《大梁山河永續法》。
法案內容匪夷所思,第一次將河流、山川、空氣的“潔淨度”納入了官員的考核標準。任何以犧牲環境為代價換取發展的行為,都被明令禁止。所有工廠必須加裝淨化裝置,所有城鎮必須建立汙水處理系統。
違者,與叛國同罪。
朝野震動,卻無人敢於反對。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那個抬頭就能看見的藍色星球,是他們唯一的家園。
守護它,便是守護自己。
深秋,長樂宮。
華妃裴姝,那個曾經在士族與皇權間周旋一生的女子,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林晚坐在她的床邊,為她換上了一杯溫水。
裴姝的呼吸已經很微弱,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她看著林晚,這個徹底改變了她、也改變了整個世界的女人,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感激。
“本宮鬥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到頭來才發現,不過是井底之蛙。”她自嘲地笑了笑,聲音細若遊絲,“皇后娘娘,謝謝你……讓本宮看到了井口之外,那片真正的……星空。”
她緩緩閉上眼睛,臉上帶著一絲解脫和安詳。
“本宮……看到了一個,女子也能立於天地間的時代……足矣。”
一代貴妃,就此仙逝。
林晚靜靜地坐了許久,輕輕為她掖好被角,轉身離去。
冬日的第一場雪,飄然而至。
林晚的身體,也如同這天地間的溫度,一日比一日寒冷。她連抬起一支試管,都需要助手的攙扶。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趙奕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朝會,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他將整個太醫院的御醫都調到了秦王府,卻無人能逆轉這種源自生命本源的衰敗。
這是時間的詛咒,無藥可解。
在精神尚好的一個午後,林晚堅持讓趙奕推著她,最後一次巡視京郊的格物總院。
寬敞明亮的教室內,坐滿了求知若渴的年輕學子。他們來自五湖四海,不論出身,不分男女,眼中都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和對未來的憧憬。
白髮蒼蒼的墨塵,陪在輪椅旁,激動地為她介紹著最新的研究成果。從改良的蒸汽機,到無線電通訊的民用化,再到對細胞學的初步探索……
星星之火,已成燎原。
林晚看著那些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火種,已經留下。
她的使命,完成了。
……
是夜,御花園,攬月臺。
一輪滿月,皎潔如盤,靜靜地懸在天鵝絨般的夜幕上。
趙奕用厚厚的狐裘,將林晚裹在懷裡,兩人依偎在一起,沉默地看著天上的明月。
“真美。”林晚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倦意。
“嗯。”趙奕收緊了手臂,彷彿想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抵禦那無形的冰冷。
“趙奕,”林晚忽然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故鄉,是甚麼樣子的?”
趙奕的心,猛地一顫。
這是他期待了半生,又畏懼了半生的問題。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額頭,眼中的痛惜與深情,幾乎要滿溢位來。
林晚笑了,靠在他的肩頭,望著那輪明月,思緒彷彿飄向了遙遠的時空。
“我的家鄉啊……那裡的月亮,和這裡的一樣。但是,我們沒有皇宮,有的是能刺破雲霄的鋼鐵高樓……”
“我們沒有馬車,有的是日行萬里的‘鐵鳥’和在地下穿梭的‘鐵龍’……”
“我們能和萬里之外的人,面對面地說話,就像在眼前一樣……”
她用最平淡的語氣,講述著一個神話般的世界。
趙奕靜靜地聽著,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他只是將她抱得更緊,更緊。
“所以……”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乾澀而沙啞,“你一直說的……回家,是回那裡去?”
“我來自……一顆很遠的星星。”林晚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夢囈,“可是,我已經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緩緩轉過頭,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強有力的心跳。
“不過,沒關係了……”
趙奕低下頭,吻去她眼角滑落的淚珠,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朕不知道那顆星星在哪裡。朕只知道,朕的天下,就是你的家。”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重如泰山,“朕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林晚在他懷裡,安心地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趙奕,我有點困了……”
“就睡一會兒……”
她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緩,彷彿真的只是睡著了。
趙奕抱著她,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化的雕像。
許久,許久。
一滴滾燙的淚,從這位帝王的眼中滑落,砸在潔白的狐裘上,瞬間浸染開來。
他僵硬地低下頭,用一種近乎破碎的、帶著無盡恐懼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輕輕地喚了一聲。
“……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