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臺上,夜風如冰。
趙奕那一聲近乎破碎的“晚晚”,消散在寂靜的夜色裡,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抱著她的身體,僵硬得如同一座被風雪凍結千年的石像,連呼吸都已停滯。他感覺到懷中那唯一的溫度,正在一絲一絲地被寒夜抽走。
不。
不!
他用盡一生建立起來的、名為“帝王”的堅固外殼,在這一刻寸寸龜裂。那足以吞噬天地的恐懼,如冰冷的潮水,從心臟的裂縫中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神智。
就在這時,一隻冰涼的手,輕輕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覆蓋在了他緊抓著狐裘、指節發白的手背上。
“……傻瓜。”
林晚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精準地落在了趙奕瀕臨崩潰的靈魂上。
他猛地低下頭,看到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那雙曾裝下整個星辰大海的眸子,此刻雖然黯淡,卻依舊清澈,倒映著他失魂落魄的臉。
“我……”趙奕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只能死死地看著她,像一個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我的故事,還沒有講完呢。”林晚笑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接近透明的紅暈,那是生命最後的回光。
她靠在他的胸膛,聽著那為她而失控的心跳,眼神飄向了遙遠的星空。
“我來自一顆藍色的星星,就像我們從‘格物一號’上看到的那樣。在那裡,我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只有一個冰冷的實驗室。”她的聲音很平緩,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我曾是一個很孤獨的靈魂,直到……我遇見了你。”
她轉過頭,吃力地抬起手,指腹輕輕撫過他緊鎖的眉頭。
趙奕一動不動,任由她冰涼的指尖劃過自己的臉龐,他怕一開口,一呼吸,眼前這如夢似幻的一切就會徹底破碎。
他俯下身,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輕輕吻上了她的額頭。
“朕不管你從哪裡來。”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只是林晚。是朕唯一的妻子,是大梁……永遠的皇后。”
林晚的眼角,滑落一滴淚,卻帶著釋然的笑意。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她輕聲問。
“記得。”趙奕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坐在輪椅上,臉色比現在還白。卻用一堆朕聽不懂的話,和一手爛字,跟朕談條件。”
“我還記得,你府上的藥,又苦又難喝。”林晚也笑了,“還有你送我的第一件禮物,一盒……砒霜。”
兩人相視而笑,彷彿又回到了秦王府那段充滿了試探、算計,卻又在不知不覺間彼此靠近的時光。那些血雨腥風,那些權謀詭計,在此刻都成了泛黃畫卷上最溫柔的背景。
“趙奕。”林晚忽然變得無比鄭重。
“朕在。”
“答應我,守護好它。”她說的“它”,是這個由她親手點燃了文明火種的世界,是他們腳下這顆蔚藍的星球,是他們共同的孩子——格物與文明。
“朕答應你。”趙奕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用盡一生的力氣,許下了這個承諾,“朕會守護好你留下的一切,直到……朕的生命盡頭。然後,朕就去那片星空裡找你。”
林晚滿足地笑了。
她緩緩從自己的手指上,褪下了一枚毫不起眼的銀色戒指。戒指的內環,刻著一串細小的、外人無法理解的符號——As?O?。
那是她來到這個世界,最初的信條。代表著最極致的理智,與最冷酷的殺伐。
“這個,送給你。”她將這枚戒指,戴在了趙奕的小指上,尺寸竟是剛剛好。
“這是我最初的武器,也是我的……一部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中的光芒正在迅速消散,“現在,把它……交給你了……”
趙奕握住她戴上戒指的手,冰冷的金屬觸感,像一道烙印,深深刻進了他的骨血裡。
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黎明的第一縷微光,穿透雲層,溫柔地灑在了攬月臺上。
“趙奕……”
“嗯?”
“天亮了……”
林晚在他懷中,最後呢喃了一句,便緩緩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從微弱,到悠長,最終,歸於永恆的平靜。
嘴角,還掛著一抹淡淡的、滿足的微笑。
彷彿不是逝去,只是做了一個太長太長的夢,終於可以安心睡去。
趙奕抱著她,一動不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光大亮。
“當——”
一聲悠遠而沉重的鐘鳴,自皇城正中的景陽鐘樓響起,穿透了清晨的薄霧,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一百零八響,帝后之喪。
整個京城,從睡夢中驚醒,隨即陷入了一片死寂。
無數百姓自發地走出家門,望向皇宮的方向,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的悲傷。
皇宮內,宮人們跪倒了一地,壓抑的哭聲匯成悲傷的河流。
長樂宮的鐘聲響了,西山格物院的汽笛拉響了,四海通的船隊降下了半帆,遠在羅馬、高盧的使館,也緩緩降下了大梁的龍旗。
整個世界,都在為一位女性的離去而哀悼。
而在這場席捲天下的悲傷風暴中心,攬月臺上的趙奕,卻一滴眼淚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抱著懷中已經冰冷的妻子,目光溫柔地看著她安詳的睡顏。
彷彿她不是離開了,只是像往常一樣,在實驗室裡熬了幾個通宵,太累了,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覺。
睡醒了,就會對他笑,會跟他討論新的公式,會規劃這個帝國的下一個五年。
他會等。
無論多久,他都會等。
只是,從今往後,這萬里江山,這無垠星空,只剩下他一個人,獨自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