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方方正正的漢字,像一道貫穿時空的閃電,狠狠劈入林晚的靈魂深處。
“——化學,是改變世界的力量。”
她渾身劇震,口中用一種趙奕從未聽過的、夢囈般的語調,輕輕唸了出來。
那不是大梁的任何一種語言。
卻讓趙奕感受到了一種源自他身旁之人靈魂最深處的顫慄。
“晚晚,這……是甚麼?”
趙奕扶住她的肩膀,眼中滿是困惑與擔憂。
林晚沒有回答。
她的指尖,顫抖地撫摸著那冰冷的刻痕,彷彿在觸控一個失落了千年的故鄉。
這不是巧合。
這處天然氣田。
那座被當做“神蹟”的永恆聖火。
以及這個隱藏在祭壇之下的、充滿了違和感的實驗室。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釋。
在遙遠的過去,在另一個時空,也曾有人像她一樣,帶著同樣的知識,踏上過這片土地。
“青鋒,火把拿近一些!”林晚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急促。
她繞過石碑,目光飛快地掃過這個廢棄的實驗室。
在石制實驗臺的一角,她發現了幾塊被特殊油脂封存的薄金屬片。
拂去油泥,上面用同樣的方塊字,蝕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H?SO? + 2NaCl → Na?SO? + 2HCl↑
C?H?-CH? + 3[O] → C?H?-COOH + H?O
……
這些在趙奕眼中如同天書般的化學方程式,在林晚眼中,卻是一部波瀾壯闊而又戛然而止的史詩。
他們已經掌握了基礎的酸鹼鹽製備,甚至開始涉足有機化學的領域!
這群千年前的同行,走得比她想象中更遠。
“他們是誰?”趙奕看著林晚臉上變幻莫測的神情,輕聲問道。
“一群……先行者。”
林晚放下金屬片,聲音有些飄忽。
她走到石碑的背面,那裡同樣刻著字,字跡潦草而絕望,彷彿是最後時刻的泣血悲鳴。
“格物可以創造一切,卻無法改變人心。”
“我們帶來了光明,他們卻只想要火焰。”
“我們想開啟民智,他們卻用來鍛造屠刀和枷鎖。”
“貪婪、恐懼、猜忌……是無法用任何公式去配平的劇毒。”
“我們……失敗了。”
“後來者,若見此碑,切記,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但若漁夫皆為惡徒,那便……先清魚塘。”
短短數行字,道盡了無盡的血與淚。
林晚可以想象,千年前,那群意氣風發的格物者,是如何滿懷希望地來到這裡,利用此地的天然氣資源,建立起他們的科學王國。
他們或許也曾像她一樣,用一個個“神蹟”震驚世人,試圖開啟一個全新的時代。
但最終,他們被自己親手釋放出的力量反噬。
他們的技術,成為了野心家爭權奪利的工具;他們的知識,被扭曲成了裝神弄鬼的騙術。
拜火教的所謂“神蹟”,不過是拾取了他們失敗後的殘骸,並用最愚昧的方式進行包裝。
這個實驗室,最終被塵封。
他們的理想,也隨著時間,被徹底掩埋。
洞穴內,死一般的寂靜。
趙奕看著石碑上的字,雖然不識,卻從林晚沉重的呼吸中,讀懂了那份跨越千年的悲涼。
“所以,他們失敗了。”趙奕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因為他們沒有一把足夠鋒利的劍,去清除那些惡徒。”
林晚猛地抬頭,看向趙奕。
趙奕的目光堅定如鐵,他握緊了林晚的手,掌心的溫度,驅散了那份來自歷史的寒意。
“他們沒有一個可以託付一切的帝國,沒有一支可以貫徹意志的軍隊。”
“晚晚,他們沒有你,也沒有我。”
“他們失敗了,不代表我們也會失敗。”
一番話,擲地有聲。
林晚的心,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是啊。
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有趙奕,有整個大梁作為後盾。
她所創造的一切,不是無根的浮萍,而是深深紮根於一個正在崛起的強大帝國。
“你說得對。”林晚眼中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人性或許無法改變。
但秩序可以建立。
規則可以推行。
當科學的力量,與至高無上的皇權結合,當啟蒙的思想,由一個統一強盛的國家自上而下地推動時,它所能爆發出的能量,將遠超那群先行者的想象。
“我明白了。”林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年的重擔,又扛起了新的使命。
“格物,不僅僅是技術。”
“它更是一場對人性的洗禮,一場文明的遠征。”
“我要做的,不僅僅是改變一個王朝,而是要為這片土地,種下一顆永遠不會枯萎的,名為‘科學’的種子。”
她轉過身,面對趙奕,目光灼灼。
“陛下,我要在這阿胡拉雪山,建立格物院的第一座分院!”
“我要讓科學的種子,從拜火教的聖地開始,播撒向整個西域!”
“我要讓那些被偽神欺騙了千年的百姓知道,真正能賜予他們富足與力量的,不是虛無縹緲的神明,而是他們自己手中掌握的知識!”
趙奕看著眼前神采飛揚的女子,眼中滿是寵溺與驕傲。
他毫不猶豫地點頭。
“準!”
“朕會留下一萬大軍,駐守此地,全力配合你。這裡,將成為我大梁刺入西域的一顆永不生鏽的釘子!”
半日後。
聖山之巔,殘陽如血。
趙奕與林晚並肩而立,俯瞰著腳下被晚霞染成金色的壯麗江山。
荒原、戈壁、綠洲,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千年前,他們在這裡看著這片土地,心生絕望。”趙奕輕聲說道。
“千年後,我們站在這裡,看到的,卻是無盡的希望。”林晚介面道。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該回京了。”趙奕握住她的手,“帝國的心臟,還需要我們。”
“嗯。”
……
歸途漫漫,龍衛鐵騎護送著御駕,向東而行。
沒有了戰事的緊迫,隊伍的行進速度放緩了許多。
這日午後,林晚正在馬車內整理著從聖山實驗室帶回的金屬片,試圖從中解讀出更多資訊。
忽然,一陣突如其來的噁心感湧上喉頭。
她捂住嘴,臉色微微發白。
“娘娘,您怎麼了?可是水土不服?”一旁的侍女青鋒緊張地問道。
林晚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事。
但她自己的心中,卻猛地一沉。
作為一名頂尖的醫藥化學博士,她對自己的身體狀況瞭如指掌。
這個感覺……
她伸出手指,搭在了自己的脈搏上。
片刻之後,她的動作僵住了。
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清亮眼眸中,第一次出現了全然的、巨大的愕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恰在此時,趙奕策馬來到車窗外,見她臉色不對,關切地問:“怎麼了?不舒服嗎?”
林晚緩緩抬起頭,看著窗外那張俊朗而關切的臉,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語調,輕聲說道:
“趙奕……”
“我好像……有喜了。”
馬車外,趙奕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愣了足足三個呼吸的時間,彷彿沒聽懂這句話的含義。
下一刻,這位剛剛踏平西域、令百萬聯軍聞風喪膽的鐵血帝王,臉上爆發出一種近乎傻氣的、狂喜到極致的笑容。
他猛地從馬背上翻身而下,衝到車門前,一把掀開簾子,動作急切又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真的?!”他的聲音都在顫抖。
整個大梁,都彷彿在這兩個字中,聽到了春暖花開的聲音。
訊息以比八百里加急更快的速度傳回京城。
當太上皇景明帝在病榻上,從李福口中聽到這個訊息時,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瞬間亮起了驚人的光彩。
他掙扎著坐起身,連咳了幾聲,臉上卻泛起了久違的紅暈。
“好……好啊!”
“天佑我大梁!天佑我趙氏江山!”
格物元年的冬天,似乎並沒有那麼寒冷。
一個屬於科學與文明的強盛帝國,已經揚帆起航。
而一個承載了無數希望與期盼的新生命,也即將為這個偉大的時代,拉開更輝煌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