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荒原，廣袤而蒼涼。
三千龍衛鐵騎，如同一道黑色的怒濤，捲過枯黃的大地，馬蹄之下，煙塵滾滾，直指天邊那座孤零零矗立的巍峨雪山。
那是拜火教的聖山，阿胡拉雪山。
傳說中，他們的火神降下第一縷神火的地方。
趙奕一馬當先，玄黑的龍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目光如電，遙遙鎖定了前方那個狼狽逃竄的背影。
林晚與他並轡而行，臉上不見絲毫疲憊，那雙清亮的眼眸裡，反倒帶著幾分探索未知的興致。
在她身後，冷無赦與青鋒如兩尊沉默的門神，護衛在側。
一日一夜的追擊，終點已在眼前。
當波斯大祭司連滾帶爬地衝上聖山的山巔時，他身後殘存的數百名狂信徒，爆發出劫後餘生般的歡呼。
山巔之上，是一座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古老祭壇。
祭壇中央，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正熊熊燃燒，將周圍的空氣都炙烤得扭曲。
這，就是拜火教的信仰之源，永恆聖火。
“神！偉大的火神！”
大祭司撲倒在祭壇前，狀若瘋魔地親吻著滾燙的地面，“您的僕人回來了！東方偽神的魔鬼，追來了！請您降下神罰，焚盡他們！”
他身後的信徒們也紛紛跪倒，對著那團火焰，狂熱地叩拜，彷彿這火焰能給予他們無窮的力量。
“噠、噠、噠……”
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趙奕率領的龍衛，已經抵達了山巔，將整個祭壇團團圍住。
看著那群在火焰前祈禱的殘兵敗將，趙奕的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天子劍。
“偽神已死，爾等，還要執迷不悟嗎？”
大祭司猛地回頭，臉上帶著最後一絲瘋狂的猙獰：“偽神？哈哈哈！無知的東方人！你們很快就會見到，甚麼是真正的神力！”
他指向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看到沒有！這是永恆不滅的聖火！是吾神存在於世間的證明！你們的妖術，在神蹟面前，不堪一擊！”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趙奕的怒火，而是林晚一聲清脆的、帶著幾分好奇的輕笑。
她翻身下馬，緩步上前，竟直接走到了祭壇的邊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團“聖火”。
“陛下，不必動怒。”
林晚側過頭，對趙奕說道：“跟一群利用自然現象裝神弄鬼的可憐人，沒甚麼好計較的。”
她的話，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大祭司的臉色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妖女！你敢褻瀆聖火！”
林晚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只是伸出手指，感受了一下空氣的流動和溫度，又俯身聞了聞從祭壇石縫中溢位的、一絲幾不可聞的氣味。
“原來如此。”
她站直了身體，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靜而清晰。
“這並非甚麼神火，只是這山體之下，儲存了大量的可燃氣體。”
“這種氣體，我們稱之為‘甲烷’，無色無味，一旦遇到火星，便會燃燒。”
“這道山體裂縫，恰好將地底的甲烷引出，所以，只要氣體不耗盡，這裡的火焰，便永遠不會熄滅。”
她的聲音，如同最冰冷的解剖刀，一字一句，剖開了拜火教最核心的秘密。
大祭司和所有信徒，都愣住了。
甲烷？
那是甚麼？
他們聽不懂，但他們能感受到林晚話語中那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一派胡言！”大祭司色厲內荏地咆哮，“這是神力！不是你這妖女三言兩語就能玷汙的！”
“是嗎？”
林晚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憐憫。
她轉頭對身後的龍衛道：“去，取一根足夠長的中空鐵管來。”
很快，一根由幾截行軍炊具接駁而成的簡易鐵管，被送到了林晚面前。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林晚指揮著兩名龍衛，將鐵管的一頭，用力插進了祭壇中央那道冒著火焰的石縫深處。
“噗——”
一股無形的氣流，順著鐵管，被引導了出來。
林晚取過一個火摺子，在鐵管的另一頭輕輕一點。
“呼！”
一團新的火焰，在鐵管的末端憑空燃起，歡快地跳動著。
而祭壇中央，那團燃燒了千百年，被無數信徒頂禮膜拜的“永恆聖火”，在劇烈地搖曳了幾下之後，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般，發出一聲不甘的悶響。
“噗”的一聲。
熄滅了。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根簡陋鐵管盡頭，一小撮依舊在燃燒的、滑稽的火焰。
所有拜火教的信徒，都呆呆地看著那空無一物的祭壇，又看了看那根鐵管，臉上的狂熱，一點點褪去，變成了茫然，然後是懷疑，最後，是信仰崩塌的巨大空洞與絕望。
他們的神……
被一根鐵管……偷走了？
“不……不！！！”
大祭司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這比殺了他還要殘忍！
林晚徹底摧毀了他的一切！
“魔鬼！你是魔鬼！”
他眼中迸發出同歸於盡的瘋狂，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由黃金和寶石打造的精緻圓球。
“聖火之種！偉大的火神，與我同在！焚盡這世間的一切汙穢吧！”
他瘋狂地按下了圓球頂端的寶石。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利用高純度的硫磺、硝石與特殊催化劑混合而成的烈性爆炸物，足以將整個山巔夷為平地！
然而，預想中的驚天爆炸，沒有發生。
那個所謂的“聖火之種”，只是發出了“咔噠”一聲輕響，寶石的光芒閃爍了兩下，便徹底黯淡了下去。
大祭司臉上的瘋狂，凝固了。
他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手中的圓球，再次瘋狂按動。
“咔噠……咔噠……”
毫無反應。
“在找這個嗎？”
林晚的聲音幽幽響起。
她抬起手，掌心託著一個造型奇特的金屬圓盤，圓盤正在發出微不可查的嗡鳴，周圍的空氣似乎都產生了一絲漣漪。
“簡單的電磁脈衝，足以讓你那點可笑的鍊金引爆裝置，變成一堆廢鐵。”
大祭司徹底崩潰了。
他所有的神蹟，所有的底牌，在這個女人面前，都變成了幼稚可笑的孩童把戲。
他輸了。
輸得體無完膚。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剎那。
一道冰冷的劍鋒，悄無聲息地劃過他的脖頸。
“噗嗤。”
血線綻放。
趙奕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身後，天子劍上的血珠，緩緩滴落。
“朕說過。”
趙奕的聲音，冷漠如萬載寒冰。
“親手，了結你這偽神。”
大祭司的身體，緩緩軟倒，眼中最後的神采，是無盡的恐懼與悔恨。
“撲通！”
第一個拜火教信徒丟掉了手中的彎刀，跪了下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山呼海嘯般的投降聲，響徹山巔。
波斯帝國的神話，在這一天，徹底終結。
當趙奕下令接管降兵，清掃戰場時，林晚的目光，卻落在了那道熄滅了聖火的石縫上。
她總覺得，這處天然氣田的形成，有些過於巧合。
她走上前，繞著祭壇仔細探查。
在祭壇後方一塊不起眼的巨石下，她發現了一道人工開鑿的痕跡。
“青鋒，把這塊石頭挪開。”
青鋒領命，與幾名龍衛合力，將巨石緩緩推開。
一個深邃幽暗的洞口，出現在眾人面前。
洞口裡吹出的風，帶著一股陳舊腐朽的氣息。
“陛下，裡面有古怪。”
趙奕點頭，命人點起火把，親自陪著林晚，走進了這個隱藏了千年的秘密洞穴。
洞穴內部，並非想象中的神殿或墓穴。
這裡……更像是一個廢棄的實驗室。
石壁上鑿出了放置瓶瓶罐罐的格子，地上散落著一些早已鏽蝕的不明金屬儀器，甚至還有一張巨大的石制實驗臺。
一切都顯得那麼詭異。
林晚的心跳，沒來由地加速了。
她的目光，最終被實驗室最深處的一塊巨大石碑所吸引。
石碑上，佈滿了厚厚的塵埃。
林晚伸出手，緩緩拂去上面的灰塵。
一行清晰的、方方正正的刻痕，顯露了出來。
當看清那行字的瞬間，林晚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趙奕也湊了過來，他看著石碑上的字，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困惑。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文字，筆畫橫平豎直，結構方正，與大梁通行的篆文、隸書截然不同。
但他身旁的林晚，卻在看到這行字的瞬間，渾身劇震，口中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夢囈般的語調，輕輕唸了出來。
“——化學，是改變世界的力量。”
那，是再標準不過的，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