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由六條邊組成的正六邊形,裡面畫了三個交錯的橫槓。
一個苯環。
一個現代化學的結構簡式。
一個絕對、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的符號!
轟!
林晚感覺自己的靈魂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思維在瞬間化為一片空白的焦土。
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四肢百骸被一股從骨髓深處冒出的寒氣瞬間凍結。
她引以為傲的冷靜,她賴以生存的理智,她顛覆這個王朝的底氣……所有的一切,都源於她來自另一個世界,掌握著超越這個時代千年的知識。
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堅固的壁壘。
可現在,有人用一個輕飄飄的符號,就將這壁壘,砸得粉碎。
那張薄薄的信紙,此刻在她手中,重若千鈞。
議事廳內,方才還因勝利而激盪的空氣,陡然降至冰點。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不對。
他們看見,那個無論面對三十萬敵軍圍城,還是面對京城滔天金融風暴,都始終平靜如水的秦王妃,此刻,臉色竟是一片駭人的蒼白。
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捏著那封信,彷彿捏著一條致命的毒蛇。
“晚晚?”
趙奕的聲音第一個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一步上前,握住了她冰涼刺骨的手,那股寒意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他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那不是面對強敵的凝重,不是算計人心的冷漠,而是一種……從根源處被撼動的,近乎崩潰的驚惶。
“這上面,畫了甚麼?”
趙奕的視線,落在那張詭異的信紙上。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試圖將她從失控的邊緣拉回來。
林晚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她該怎麼解釋?
告訴他,這是一個代表著“苯”的化學符號,是現代有機化學的基礎?
告訴他,自己並非這個世界的人,而是一個來自千年之後的孤魂?
不。
不能。
她猛地閉上眼,強行壓下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恐懼與混亂。
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呼叫著所有的心理學知識,重建著自己崩塌的防線。
再睜開眼時,那雙清冷的眼眸裡,雖然依舊殘留著未褪盡的震驚,卻已重新凝聚起一絲鋒利的芒。
“一個……符號。”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
“一個很古老的符號,在一些失落的典籍裡,它代表著‘根源’,也代表著……‘毀滅’。”
她只能用這個世界能夠理解的邏輯,去包裝一個超越時代的真相。
趙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他能感覺到,她在隱瞞。
但他更清楚,此刻的她,需要的是信任,而不是盤問。
“不管它代表甚麼。”趙奕反手將她的手握得更緊,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我在這裡。”
一句簡單的話,卻像一道堅固的堤壩,讓林晚那翻湧著驚濤駭浪的心湖,找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隙。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冷靜。
對方送來這個符號,是在示威,是在宣告:我知道你的底細。
這比任何刀劍都更加致命。
黑鴉等人看著王爺和王妃之間那旁人無法介入的氛圍,大氣都不敢出,只是本能地將手按在了刀柄上,警惕地環視著四周。
“王妃,送信的信使……”黑鴉低聲開口。
“不必查了。”林晚搖了搖頭,聲音恢復了些許平穩,“能用這種方式送信的人,不會留下任何線索。”
她的話音剛落,那名單膝跪地的親衛便苦著臉證實了她的猜測。
“回王妃,送信的是一個七八歲的蒙面小童,把信塞給屬下就跑了。京城巷弄複雜,一轉眼……就沒了蹤影。”
線索,斷得乾乾淨淨。
對方對人心的把握,對時機的選擇,堪稱恐怖。
在他們大獲全勝,心神最為激盪放鬆的時刻,送上這樣一份“禮物”,效果是毀滅性的。
林晚將那張畫著苯環的紙放到一邊,她的目光,落在了信封裡另一張摺疊起來的紙上。
這才是對方真正想讓她看的內容。
她的指尖有些顫抖,但還是穩穩地,將那張紙展開。
紙上,依舊不是甚麼長篇大論,只有一行字跡。
那字跡陌生,筆鋒卻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傲慢與寫意,彷彿神明在雲端,對螻蟻降下的諭旨。
“胎兒不寧,其母當心。”
“月圓之夜,城西破廟,可解汝惑。”
短短兩句話,卻讓林晚那剛剛重建的心理防線,再次劇烈動搖。
胎兒不寧!
對方不僅知道她懷孕,甚至連她最近因為勞心費神,腹中胎兒略有不穩的脈象,都一清二楚!
這已經不是監視了。
這是洞悉!
一種讓她毛骨悚然,彷彿自己從裡到外都被人看透的赤裸感!
趙奕的視線也落在了那行字上,當看到“胎兒不寧”四個字時,他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冰冷,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殺機,從他眼中轟然爆發!
“他,在威脅你。”
趙奕的聲音,冷得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
“不。”林晚搖了搖頭,死死盯著那行字,大腦卻在恐懼的刺激下,進入了一種絕對冷靜的分析狀態,“這不是威脅。”
“如果他想動手,根本不必多此一舉。他可以直接在我的飲食裡下一種我無法識別的毒,或者用別的手段。”
“這是一份……邀請函。”
一份來自另一個“同類”的,傲慢的,致命的邀請函。
“月圓之夜,城西破廟……”
林晚的目光,落在了信的最後。
她抬起頭,看著窗外那廣袤而陌生的天空,心中只有一個冰冷而瘋狂的念頭。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