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兩一石!
不限量!
這短短的八個字,如同八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了京城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前一秒還喧囂鼎沸,充滿了貪婪與狂熱的米市,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狂喜,到錯愕,再到茫然,最後,化為一種深入骨髓的、名為“恐懼”的慘白。
一個剛剛用一張百年地契換來一車糧食的富商,身體晃了晃,手中的韁繩無力地滑落。
“不……不可能……”
他的嘴唇哆嗦著,發出的聲音,像是被寒風吹過的破紙。
“假的!一定是假的!這是秦王妃的詭計!”
有人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試圖為自己,也為所有人,挽留最後一絲幻想。
然而,四海通的糧鋪前,那堆積如山的米袋,那白花花的大米,和那塊用鮮血般硃砂寫成的價格牌,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刺眼。
“開……開倉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破音的吶喊。
這聲吶喊,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賣!快賣啊!”
“我的天!我借了印子錢買的米!快出手!”
“別擋路!讓我過去!我賣!我五十兩就賣!”
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吞噬了整座城市。
踩踏效應,發生了。
前一刻還被奉若神明、價值八十兩一石的糧食,瞬間變成了最燙手的山芋。
無數人瘋了一樣衝向自己剛剛高價買入的糧商,哭喊著,哀求著,想要將手中的“黃金”換回哪怕一丁點的白銀。
然而,無人接盤。
糧價,開始以一種雪崩般的速度,瘋狂下跌。
八十兩。
七十兩。
六十兩!
價格的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無數人的慘叫與昏厥。
“快!快去把我們的糧食丟擲去!快!”
“掌櫃的!沒人買啊!根本沒人買我們的糧食!”
“降價!給我降到四十兩!不!三十五兩!”
然而,沒用了。
在四海通那“三十兩不限量”的絕對實力面前,任何掙扎,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整個京城,都變成了一場盛大的、血淋淋的葬禮。
無數人一生的積蓄,在這短短一個時辰內,化為泡影。
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
五皇子府。
“砰!”
一隻精美的琺琅彩花瓶,被趙哲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死死地揪著前來報信的幕僚的衣領。
“你說甚麼?再說一遍!”
那幕僚嚇得魂不附體,顫抖著聲音重複道:“殿……殿下,四海通……開倉了,三十兩一石……”
“不可能!”
趙哲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把將幕僚推倒在地。
“林晚她哪來的糧食!江南不是水災了嗎!她哪來的百萬石糧食!”
他衝到賬房,看著那上面記錄的天文數字般的囤糧數量,和那已經虧空見底的庫銀,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手中的,不是黃金,是催命的毒藥!
“拋!給我拋!”
他嘶吼著,抓起賬本胡亂揮舞。
“把我們手裡的糧食,全都給我賣出去!五十兩!四十兩!三十一兩也行!快!”
然而,回應他的,是手下人絕望的哭喊。
“殿下!賣不掉了啊!所有人都在拋!我們的糧食,根本沒人要!”
“三十兩……都沒人要了!”
趙哲的身體,猛地僵住。
他緩緩地,一寸寸地轉過頭,看向窗外。
他彷彿能聽到,整座京城的哀嚎。
那哀嚎,像一首最惡毒的交響曲,奏響了他的末日。
就在這時,一名管家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帶著死灰。
“殿下!不好了!丞相府……丞相府派人來傳話,說……說小姐偶感風寒,身子不適,大……大婚之事,暫……暫緩……”
轟!
趙哲的腦子裡,最後一根弦,徹底崩斷。
政治聯姻,破產了。
林建德那隻老狐狸,在看到他失勢的第一時間,就毫不猶豫地拋棄了他!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趙哲口中噴出,染紅了他身前華貴的蟒袍。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一場本該風光無限,助他登上權力巔峰的皇子大婚,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經濟災難和政治笑話。
與此同時。
在京城無數糧鋪那混亂的人潮中,一些穿著普通,卻眼神精明的夥計,正按照沈萬三的指令,用之前賺取的鉅額差價,不緊不慢地,將市場上那些跌到谷底的糧食,一車一車,悄無聲息地,重新吸納回四海通的倉庫。
一來一回,四海通不僅沒虧一文錢,反而用極低的成本,掌控了比之前多出數倍的糧食。
真正的,釜底抽薪!
訊息傳回皇宮。
景明帝聽著太監關於國庫被挪用且血本無歸的奏報,氣血翻湧,指著殿外,一個“逆子”還沒罵出口,便眼前一黑,當場昏迷。
京城局勢,瞬間波詭雲譎。
雲州,議事廳。
炭火燒得正旺,映照著廳內每一個人激動到漲紅的臉。
“贏了!王妃!我們贏了!”
沈家的老掌櫃,手捧著京城傳來的最終戰報,激動得老淚縱橫,聲音都在發顫。
“五皇子趙哲,挪用國庫兩千萬兩白銀入市,如今血本無歸,還欠下鉅額虧空!”
“丞相林建德,連夜上書,彈劾五皇子‘穢亂朝綱,與民爭利’,已與其徹底劃清界限!”
“景明帝氣急攻心,當場吐血昏迷,如今宮中大亂,太子趙裕已經奉詔,暫代監國之權!”
一樁樁,一件件,無一不證明著這場金融戰爭,取得了何等輝煌的勝利。
他們不僅打垮了敵人,還順手將自己的盟友,推上了監國的高位!
這是何等通天的手腕!
一時間,議事廳內,全是“王妃神人”的讚頌之聲。
然而,作為這場風暴的中心,林晚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
她只是平靜地看著窗外,那片在她的規劃下,日新月異的土地。
趙奕走到她身邊,握住她微涼的手,低聲問道:“在想甚麼?”
“我們在明,他在暗。”
林晚轉過頭,清冷的眼眸裡,倒映著趙奕的身影。
“我們贏了金融戰,但像趙哲這樣的人,輸急了眼,會用更直接,也更血腥的手段。”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趙奕的心頭一凜。
“而且,”林晚微微蹙眉,“我總覺得,我們好像忽略了甚麼人。”
這盤棋,贏得太順利了。
順利到,讓她覺得有些不真實。
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在棋盤之外,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就在這時。
一名王府親衛,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神色古怪,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困惑與慌張。
“王爺,王妃!”
那親衛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了一封信。
“京城傳來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但……但信使說,這信不是給您的……”
他嚥了口唾沫,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說道:“是……是指名,給小世子的。”
小世子?
議事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晚那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王妃有孕的訊息,是整個雲州最高階別的機密!
除了在場的寥寥數人,絕無外人知曉!
是誰?
是誰能知道這個秘密?
而且,她腹中的孩子,尚未出世,何來“小世子”之說?
趙奕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殺機,周身的氣息變得冰冷刺骨。
林晚的心,也猛地一沉。
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封神秘的信。
信封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牛皮紙,上面沒有任何署名,也沒有任何標識。
乾淨得,讓人心慌。
她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摺疊起來的白紙。
展開。
紙上,沒有字。
只有一個用黑墨畫下的、簡單而詭異的符號。
那是一個,由六條邊組成的正六邊形,裡面畫了三個交錯的橫槓。
在看到這個符號的瞬間。
林晚的血,彷彿在剎那間,被凍結了。
她的呼吸,停滯了。
整個世界的喧囂,都在這一刻離她遠去。
她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成一個最危險的針尖。
這個符號!
她死也不會認錯!
這不是甚麼詭異的圖騰,也不是甚麼江湖門派的暗號。
這是苯環!
是現代化學中,代表苯分子結構的,結構簡式!
一個,只可能存在於她記憶深處,絕對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符號!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她的尾椎骨,瘋狂地竄上天靈蓋,讓她渾身的汗毛,根根倒豎!
不是趙哲。
不是景明帝。
甚至不是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她已知的敵人!
這盤棋的背後,還站著另一個……
和她一樣的人?
林晚死死地捏著那張薄薄的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廣袤而陌生的天空。
心中,只有一個冰冷而瘋狂的念頭。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