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京城,國家典籍館。
這座以鋼筋水泥澆築的宏偉建築,是過去五年中平地而起的無數奇蹟之一。它沒有雕樑畫棟,線條冷硬筆直,唯一的裝飾,是正門上方由趙奕親筆題寫的四個大字——“真理之門”。
今日,這裡禁絕了任何閒雜人等,連空氣都彷彿凝固著一股神聖的肅穆。
林晚一身素白研究服,走在巨大的書架之間。這些書架並非木製,而是由“龍鱗鋼”鍛造,高達數丈,上面整齊碼放的,不是傳統的線裝書,而是一冊冊用耐腐蝕油墨印刷、以牛皮精裝的厚重典籍。
數千冊,數萬卷。
它們匯聚在一起,擁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格物大典》。
“總計三千二百六十六卷,正文四千七百八十一萬字。”林晚身旁,曾經的工坊主墨塵,如今已是格物院的副院長,他撫摸著一冊書的封面,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娘娘,我們……做到了。”
五年。
數千名格物所最頂尖的學者,以及無數從大梁各地選拔上來的青年才俊,不捨晝夜,將林晚腦中那個龐大的現代科學體系,一點點地解析、驗證、著述成文。
從最基礎的《數學原理》,到探索微觀世界的《原子論》,再到仰望星空的《天體執行論》。物理、化學、生物、醫學、工程學……人類數千年文明的智慧結晶,被濃縮在了這間屋子裡。
趙奕一襲玄色龍紋常服,負手站在書架前,他沒有看書,而是看著倒映在妻子眼中的,那一片知識的海洋。
“當初,你問朕,是膝蓋重要,還是大梁的未來重要。”趙奕的聲音很輕,卻足以讓身後的所有學者心頭一震,“現在,你給了朕答案。”
他伸出手,從書架上取下一冊《總序》,翻開扉頁。
上面是林晚清秀而有力的字跡。
“真理不在神座之上,而在實驗室的試管之中。神明賜予的,是發現真理的頭腦,而非供人膜拜的偶像。以此典,獻給所有敢於站著思考的人。”
“傳朕旨意。”趙奕合上書,聲音在空曠的典籍館內迴響,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嚴,“以‘鳳羽鋁’為基,合金為頁,將《格物大典》全文蝕刻,深埋於崑崙山地底千丈。再以水泥鋼筋,澆築地宮,設千機之變,非朕與皇后手諭,任何人不得開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朕要它,與國同壽。”
……
《格物大典》的刊行,如同一場智識領域的核爆,其威力遠超承天門廣場上的那場審判。
它不再是某個人的“神蹟”,而是將“成神”的道路,清晰地鋪展在了每一個識字的大梁子民面前。
無數簡化版的《格物啟蒙》被分發到大梁的每一處學堂,孩童們不再僅僅背誦《三字經》,他們開始學習“力、熱、聲、光、電”。
這場思想的解放,帶來了難以想象的創造力井噴。
御書房。
趙奕正批閱奏摺,冷無赦的身影無聲出現,呈上一個黑色的木盒。
“陛下,皇后娘娘送來的‘加急奏摺’。”
趙奕挑眉,開啟木盒,裡面卻不是奏摺,而是一個奇怪的黑色方塊,連著一根銅線,銅線的另一頭,是一個圓形的聽筒。
他疑惑地拿起聽筒,貼在耳邊。
“喂?陛下,能聽見嗎?”
林晚清越的聲音,帶著一絲電流的“滋滋”聲,清晰地從聽筒中傳來。
趙奕的瞳孔猛然收縮,豁然起身!
他看向窗外,林晚的鳳鸞春恩殿與這裡隔著半個皇宮,此刻,他卻能清晰地聽到她的呼吸。
“此物,名為‘電話’。”林晚的聲音裡帶著笑意,“依託遍佈京城的電報銅線網路,理論上,只要銅線足夠長,您可以在這裡,與遠在廣州的官員直接對話。”
趙奕握著聽筒,久久無言。
他忽然明白了,為何林晚堅持要耗費巨資,將銅線鋪滿大梁的每一個角落。
這不是簡單的資訊傳遞。
這是皇權前所未有的延伸!
帝王心術,千里之外,如在目前。
類似的發明,在短短几年內層出不窮。
能將影像投射在幕布上的“光影儀”,成了宮中最受歡迎的娛樂。而一種能將聲音燒錄在膠盤上的“留聲機”,則讓遠在邊疆計程車兵,能聽到來自京城的家書。
整個世界,都在以一種瘋狂的速度,被拉入大梁所制定的新規則裡。
羅馬教廷的使者,不再是為了傳教,而是哭著喊著請求大梁派遣更多的“格物”教師。高盧帝國的國王,甚至願意用一座金礦,來換取《格物大典》的完整翻譯權。
“大梁官話”,成了全球唯一的通用貴族語言。
京郊,皇家兵工廠。
年近古稀的墨塵,看著一群年輕的學生,正圍著一臺結構遠比“飛天”內燃機複雜的新式機器激烈討論著。圖紙上,畫著他看不懂的符號,他們口中,說著“熵增”、“量子”、“相對”等他聞所未聞的詞彙。
他沒有失落,反而欣慰地笑了。
他仰頭看著工廠高大的鋼結構穹頂,渾濁的老眼中,映著熔爐的火光。
“祖師爺,您若泉下有知……”他喃喃自語,聲音哽咽,“此生,能見此盛世,死而無憾。”
他生在了一個最好的時代。
一個由那個女人,親手開啟的時代。
……
夜,秦王府,湖心亭。
趙奕為林晚披上一件外衣,看著她略帶疲憊的側臉,有些心疼。
“《格物大典》已經完成,你也該歇歇了。”
林晚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拿起一面新研製出的、鍍了水銀的玻璃鏡,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容顏依舊美麗,卻再也藏不住眼角那幾不可見的細紋。她的髮間,不知何時,竟也生出了一絲銀白。
她不是神。
她也會老。
“趙奕,”她忽然輕聲開口,“你說,我們還能有多少個五年?”
趙奕從身後輕輕擁住她,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聲音低沉而溫柔:“朕會讓張道成他們,用盡天下最好的藥材。”
“沒用的。”林晚搖了搖頭,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堅實的心跳,“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是刻在基因裡的程式,任何藥物都無法逆轉。這,也是‘格物’。”
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傷感,只有一種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趙奕沉默了。
他可以征服天下,可以威壓四海,卻無法對抗那無形的時間。
“我只是在想,”林晚轉過身,仰頭看著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格物大典》,其實只記錄了不到十分之一。”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這些知識,會跟著我一起消失嗎?”
“大梁,會因為失去我,而停下前進的腳步嗎?”
這才是她真正焦慮的。
不是死亡,而是傳承。
趙奕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他下意識地迴避了這個問題。在他心中,林晚就是無所不能的,是永恆的。
“不會的。”他吻了吻她的額頭,“我們的孩子,格物和文明,他們會繼承你的智慧。”
“他們還太小了。”林晚輕嘆,“我需要一個……不,一群真正的繼承者。能理解我,甚至……能超越我的人。”
就在兩人相擁,陷入對未來的沉思時,一個冰冷的聲音,打破了亭中的靜謐。
冷無赦的身影如同鬼魅,單膝跪在亭外,低著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度的凝重。
“陛下,娘娘,英吉利密報,最高等級。”
“‘神之眼’專案,取得突破性進展。”
他抬起頭,眼中是深深的震撼與不解。
“他們的科學家宣稱……他們找到了撬動物質最底層力量的鑰匙。”
“他們將那種力量,命名為——”
“‘原子’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