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的急報,只是一個開始。
短短七日之內,大梁境內,彷彿有一張無形的瘟疫之網悄然鋪開。
西北的鐵路線被枕木點燃的大火燒斷,導致三列運煤火車脫軌;東南沿海的電報杆塔被人成排砍倒,切斷了京城與東海艦隊的瞬時聯絡;甚至在京郊的皇家農場,新引進的拖拉機都在一夜之間被人用巨石砸毀。
每一處被破壞的現場,都留下了那個猙獰的獨眼符號。
恐慌,比任何瘟疫蔓延得更快。
流言四起。
“電是魔鬼的觸手,會吸食人的魂魄!”
“那日行千里的鐵皮怪獸,吞噬的是大地的龍脈!”
“格物之學,乃是逆天而行,神罰……已經降臨了!”
這些愚昧的論調,在舊神教的刻意煽動下,竟讓許多剛剛享受到技術便利的百姓,都開始心生疑慮與恐懼。
太極殿。
氣氛比南洋艦隊兵臨城下時還要凝重。
“查!”趙奕的指節攥得發白,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殺意,“皇城司、禁軍、地方衙門,給朕把這些藏在陰溝裡的老鼠,一隻一隻地碾死!”
冷無赦無聲地躬身,準備領命。
“陛下,不可。”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林晚緩步上前。
滿朝文武皆是一愣。這種時候,不以雷霆手段鎮壓,難道要姑息養奸?
“為何不可?”趙奕的目光轉向她,殺氣未散,但明顯多了一絲詢問。
“因為您殺得盡信徒,卻殺不盡恐懼。”林晚的視線掃過殿下眾臣,“一把刀,可以砍下一個人的頭顱,卻砍不掉他腦中的念頭。暴力鎮壓,只會讓舊神教從一群暴徒,變成一群‘殉道者’,他們的教義,反而會因為鮮血的澆灌,變得更加蠱惑人心。”
“那依皇后之見,該當如何?”兵部尚書裴矩皺眉問道。
林晚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光芒。
“他們不是自詡掌握了神蹟,宣稱科學是妖術嗎?”
“那便給他們一個舞臺,一個在全大梁子民面前,與‘妖術’正面對決的舞臺。”
“朕,不,我,”林晚改了口,此刻的她,不是皇后,而是一位學者,“將以格物所首席之名,與舊神教大祭司,於京城承天門廣場,進行一場公開辯論。”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辯論的主題,就是——”
“誰,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神。”
……
三日後,承天門廣場。
人山人海,萬頭攢動。廣場中央搭起了兩座高臺,一座黑,一座白,涇渭分明。
黑袍罩身、手持獨眼權杖的舊神教大祭司,正用他那極具煽動性的嗓音,向臺下數十萬民眾咆哮著。
“看吶!看看你們腳下的冰冷鐵軌,看看你們頭頂的魔鬼電線!它們正在吸乾大梁的靈氣,它們是偽神降下的詛咒!”
他猛地將權杖指向不遠處一座工廠高聳的煙囪。
“那是吞噬天空的巨獸!它吐出的黑煙,是來自地獄的瘟疫!”
民眾的情緒被輕易點燃,恐懼和憤怒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這時,白臺之上,林晚一身格物所的素白制服,緩步走出。她身後沒有任何儀仗,只有幾名學生抬著幾個蓋著黑布的奇怪器械。
面對臺下山呼海嘯般的質疑,她只是平靜地拿起一個鐵皮喇叭,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他說,電是魔鬼。”
林晚輕輕一笑,掀開了身後第一個黑布。那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球,連線著一個手搖裝置——范德格拉夫起電機。
一名學生開始搖動把手。
“滋……滋滋……”
所有人都看到,林晚的頭髮無風自動,一根根豎立起來。她伸出一根手指,靠近玻璃球,一道耀眼的藍色電弧,在她的指尖與玻璃球之間憑空產生,發出清脆的炸響!
“轟!”
人群發出一片驚呼,下意識地後退。
“這,就是所謂的‘魔鬼’。它的名字,叫靜電。它存在於你們每一次梳頭、每一次脫衣的摩擦之中。它不是魔鬼,只是一種自然現象。”
接著,她掀開第二個黑布,露出一個裝著兩片金屬和一根指標的玻璃瓶——萊頓瓶。
“我們非但不用懼怕它,還可以捕捉它,儲存它,運用它。”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用導線將那道“閃電”引入了玻璃瓶中。
廣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他們看到了甚麼?這個女人,竟然將雷電視作玩物,囚禁於瓶中!
舊神教大祭司臉色一變,厲聲喝道:“妖術!這是最邪惡的妖術!”
“是嗎?”林晚不為所動,目光投向臺下,“那麼,就讓你們看看,這‘妖術’,能做甚麼。”
兩名禁軍士兵,抬著一個擔架走上高臺。擔架上,躺著一個面如死灰的青年,他雙腿肌肉萎靡,顯然已癱瘓多年。
“此人,三年前墜馬,脊柱受損,下肢癱瘓至今。御醫束手無策。”林晚的聲音平靜無波。
大祭司見狀,立刻抓住機會,走上前去,裝模作樣地將權杖點在青年額頭,口中唸唸有詞,半晌,青年卻無絲毫反應。
“神蹟,也需時機。”大祭司悻悻地找了個藉口。
林晚沒理他,只是讓學生將兩個金屬片,貼在癱瘓青年的雙腿穴位上,導線另一頭,連線著那個囚禁了“閃電”的玻璃瓶。
“醫學研究表明,人體的活動,依靠的是大腦透過神經,傳遞微弱的電流訊號。他的神經受損,訊號無法傳達。而我,現在要做的,就是用外部的‘閃電’,重新為他接通這條路。”
她撥動了一個開關。
“滋啦!”
擔架上的青年猛地發出一聲悶哼,他那兩條如同枯木般的雙腿,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在連續的電脈衝刺激下,青年的臉上露出了痛苦而又狂喜的表情。他能感覺到,那早已失去知覺的雙腿,正傳來一陣陣酥麻的、久違的感覺!
“站起來。”林晚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判詞。
在兩名學生的攙扶下,那個癱瘓了三年的青年,雙腿顫抖著,竟然真的……緩緩地,從擔架上站了起來!
“神……神蹟!!”
臺下,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嘶吼。
下一刻,整個承天門廣場,徹底沸騰了!
這不是虛無縹緲的祈禱,不是含糊其辭的預言,這是一個實實在在,發生在眼前的奇蹟!一個被所有醫生判了死刑的廢人,在“妖術”的觸碰下,重新站立!
如果這是妖術,那他們寧願擁抱妖術!
“不……不可能!這是幻覺!”舊神教大祭司徹底崩潰了,他瘋狂地揮舞著權杖,狀若瘋魔。
他的信徒們,此刻也全都目瞪口呆,看著臺上那個站立的青年,又看看那個手握“雷電”的白衣女子,心中的信仰,在瞬間崩塌成齏粉。
趙奕站在承天門城樓之上,俯瞰著下方徹底倒向林晚的狂熱人潮,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大梁的天,變了。
變得更高,也更清澈了。
林晚收回裝置,看著下方跪倒一片,將她奉若神明的百姓,眼中沒有絲毫得意。
她走到失魂落魄的大祭司面前,聲音很輕。
“是誰,給了你們那塊能‘融化’渡槽的石頭?”
大祭司渾身一顫,面如死灰,在林晚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下,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癱軟在地。
“是……是英吉利……他們給了我們‘神之眼’,讓我們……破壞大梁的根基……換取……換取舊神的榮光……”
林晚的眼神瞬間冰冷下來。
她轉過身,面對著數十萬民眾,面對著整個大梁,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向遠方。
“沒有神。或者說,能拯救你們的,從來不是甚麼虛無的神明。”
“而是知識,是你們手中改造世界的工具,是你們自己站起來的脊樑!”
“今日之後,我將編纂一部《格物大典》,將所有已知的科學知識,囊括其中,刊行天下,讓每一個大梁子民,都能擁有睜眼看世界的能力。”
“因為,教育,才是一個國家,最堅不可摧的國防!”
她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經久不息。
城樓上,趙奕握緊了拳頭,他知道,林晚為他的帝國,鑄造了一道看不見,卻也永遠無法被摧毀的長城。
而林晚的目光,卻已經越過了狂熱的人群,望向了遙遠的西方。
神之眼?
舊神的榮光?
不,那只是另一群人,在用一種她暫時還無法完全解析的技術,試圖掀起一場新的戰爭。
而她,從不畏懼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