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書房。
寒氣，從那個玄鐵盒子裡無聲地蔓延，彷彿要將檀香與暖意一併凍結。
趙奕和青鋒衛，看到的是一個封存在冰中的、造型詭異的金屬三稜錐。
而林晚看到的，是風暴。
是足以顛覆她對這個世界所有認知的時空風暴。
她的呼吸早已停滯，血液彷彿在倒流。那排鐫刻在三稜錐上的奇異符號，在她眼中，瞬間分解、重構，化作了一段塵封在她靈魂最深處的記憶。
——博士畢業論文答辯現場，巨幅投影上，她親手繪製的“超固態T-113b元素內部粒子躍遷模型圖”。
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娘娘？”趙奕敏銳地察覺到了林晚的失態。她的臉色，比那萬年玄冰還要蒼白，眼神中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混雜著迷惘、恐懼與荒誕的空洞。
“……這不是這個世界……該有的東西。”林晚的聲音乾澀、飄忽，像是從另一個時空傳來。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顫抖地隔空描摹著那個符號。
“陛下，臣曾在一個……很長的夢裡，見過這個符號。”林晚迅速收斂心神，找到一個最合理的解釋，“在夢中，有人稱它為‘原子’，是構成世間萬物的最小微粒。而這個符號，代表的就是‘梁’元素的原子結構。”
原子？
趙奕眉頭緊鎖，這個詞彙超出了他的認知。但他抓住了關鍵。
“你的意思是，這東西，和‘梁’元素有關？是某個遙遠國度製造的？”
“不。”林晚搖了搖頭，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個三稜錐，彷彿要穿透時空，“製造它的，不是任何一個現存的國度。陛下，我們可能……想錯了一件事。”
“甚麼？”
“我們一直以為，我們是在創造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林晚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驚雷，“但或許……我們只是在重複一個早已毀滅的輪迴。”
這句話，讓書房內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輪迴？
趙奕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瞬間聯想到了三日前，墨塵帶來的那份令林晚失態的報告——那足以將一顆米變成一座糧山的可怕力量。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史前……文明？”他幾乎是咬著牙，吐出了這四個字。
林晚緩緩點頭，眼神凝重到了極點：“一個同樣發現了‘梁’元素，同樣掌握了‘質能轉換’，但最終……走向了毀滅的文明。”
這個結論太過駭人。
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發展格物，開啟民智，不過是在一條通往自毀的道路上狂奔。
他們引以為傲的光明，或許正是下一個末日的序曲。
“冷無赦！”趙奕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
“臣在。”冷無赦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
“封鎖訊息！‘探北號’所有船員，入皇城司隔離審查，任何人不得接觸。今夜之事，若洩露半個字……”趙奕眼中殺機畢露，“朕要他人頭落地！”
“遵命！”
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
那塊冰芯靜靜地躺著，彷彿是一塊來自上古時代的墓碑，上面刻著一行無聲的墓誌銘。
“我需要查閱古籍，所有……最古老的典籍。”林晚猛地回神，她想到了一個人。
她的母親，林紫茉。
那位身份神秘，身為拜火教前任聖女的母親，曾留下過一些殘缺不全的手卷。過去林晚只當是宗教囈語，但現在想來，那些關於“神罰”、“天火”、“淨世”的記載，或許另有深意。
……
秦王府，密室。
這裡存放著林紫茉的所有遺物。
林晚摒退了所有人，獨自面對著一箱泛黃的羊皮卷。
她摒棄了所有現代化學的思維，第一次，以一個“古人”的視角，去解讀這些充滿了神話色彩的文字。
“……當凡人竊取了太陽的權柄，天火將從地心升起，焚盡萬物……”
“……九州陸沉，四海沸騰，神明流下黑色的眼淚，萬靈在哀嚎中化為焦炭……”
“……唯有極寒與極暗之地，方能苟存一線生機……”
一句句看似荒誕的描述，此刻在林晚眼中，卻化作了一幅幅無比清晰的畫面。
“太陽的權柄”——核聚變或者核裂變。
“天火從地心升起”——核爆。
“九州陸沉，四海沸騰”——全球性的地質災難和氣候劇變。
“神明流下黑色的眼淚”——核冬天，遮天蔽日的放射性塵埃。
“極寒與極暗之地”——兩極冰川！
所有線索，完美地串聯了起來！
這不是神話，這是歷史！是一段被抹去的，慘烈到無法用文字直述的史前文明滅亡史！
林晚癱坐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梁”元素擁有如此恐怖的能量，也終於明白，為甚麼它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它不是饋贈，是詛咒。
是上一個文明留下的，最致命的遺產。
……
三日後，趙奕再次召集了絕密格物所的全體核心成員。
但地點，不在實驗室，而在太極殿。
氣氛莊嚴肅穆。
林晚沒有說任何關於史前文明的猜測，那太過驚世駭俗。
她只是將兩樣東西，擺在了眾人面前。
左邊，是那份關於“質能轉換”的實驗報告。
右邊，是一份根據古籍描繪出的“天火焚世”慘狀的推演圖。
“諸位，”林晚的目光掃過墨塵以及每一位學子狂熱的臉，“左邊，是格物之道的終極力量，它可以讓我們擁有神明般的威能，一統四海，萬世不朽。”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而右邊，”她的聲音陡然轉冷，“是擁有這份力量後，我們最有可能迎來的結局。”
她指向那副人間地獄般的圖畫。
“慈不掌兵，但智可掌國。我們擁有了最鋒利的刀，卻還沒有學會如何控制自己的手。在找到絕對安全的‘刀鞘’之前，這股力量，將是懸於大梁，懸於這個世界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林晚深吸一口氣，面向趙奕，躬身一拜，聲音清晰而堅定。
“臣，林晚，懇請陛下下旨，即日起，無限期中止‘粒子對撞’及一切與‘質能轉換’相關的專案。將格物所未來十年的核心方向，轉向更安全、更可控的領域。”
“臣請陛下，推廣‘生態格物’之學！著力於風能、水能、太陽能的研究！以涓涓細流，匯成江海，而非以燎天之火，自取滅亡！”
滿場死寂。
墨塵等人目瞪口呆，他們無法理解，為何在即將封神的前一刻，娘娘卻要親手斬斷通天之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集到了龍椅之上的趙奕身上。
放棄唾手可得的終極武器，去研究那些看似“無用”的風和水？
這是一個帝王，無法做出的選擇。
趙奕靜靜地看著林晚，許久，他忽然笑了。
“朕常常在想，上天為何會將你送到朕的身邊。”
他緩緩起身，走下御階，來到林晚面前，親手將她扶起。
“現在朕明白了。”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武器，只能征服一時。而道路，才能決定一個文明的未來。”
他轉過身，面向所有大臣與學子，聲音如洪鐘大呂，響徹太極殿。
“傳朕旨意！”
“即日起，‘質能轉換’列為大梁第一禁術，封存所有資料，違者以叛國論處！”
“成立‘司天監’，由秦王妃林晚親領，總司天下‘生態格物’之發展。國庫撥款，工匠人力，予取予求！”
趙奕的目光，帶著帝王的絕對意志，掃過每一個人。
“朕，信的不是格物。”
“朕信的，是秦王妃。”
這道旨意，在未來百年，被譽為“大梁文明的轉向標”。它讓這個新興的工業帝國，在最關鍵的十字路口，選擇了一條最艱難，卻也最光明的道路，避開了歷史上所有工業國都曾掉進去的汙染與毀滅的陷阱。
然而，命運的考驗，似乎總喜歡在人做出抉擇的下一刻，便悄然降臨。
就在旨意傳遍京城，無數人為此扼腕嘆息或茫然不解之時。
一封來自南洋的八百里加急密信，由沈萬三親筆所書，被送到了林晚的案頭。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卻讓林晚剛剛放下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南洋群島，三號勘探隊，於蠻荒之地，發現一處湧流不息的黑色金泉。其物性烈，一點即燃，熱量十倍於精炭……臣斗膽，為其命名——”
“石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