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的歌舞昇平,在墨塵闖入的那一刻,化為凝固的畫卷。
趙奕的酒杯停在半空,各國使節臉上的諂媚笑容僵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失魂落魄、狀若瘋魔的年輕學者身上。
墨塵眼中沒有帝王,沒有百官,只有林晚。
他手中的那份實驗報告,彷彿有千鈞之重。
林晚接過報告,目光一掃,瞳孔驟然縮成最危險的針尖。
E=mc2。
這個在另一個時空裡,開啟了人類新紀元,也帶來了無盡夢魘的公式,此刻以另一種形式,出現在了她的世界。
“萬分之一的質量虧損……轉化成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
林晚的指尖,微微顫抖。
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這不是蒸汽革命,不是電力革命。
這是直接從冷兵器時代,一步踏入了核武時代的大門。
而她,親手開啟了這扇門。
她身後,是歌舞升ang的大梁盛世;她手中,是足以將這盛世連同整個世界炸回蠻荒的鑰匙。
“娘娘,我們……”墨塵還想說甚麼,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狂熱。這是足以讓格物之道封神的偉大發現!
“閉嘴。”
林晚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冰寒,瞬間澆熄了墨塵所有的興奮。
她霍然轉身,看向趙奕。
趙奕的目光與她交匯,他看不懂那份報告,但他看懂了林晚眼中的驚濤駭浪。那是他從未見過的,一種混雜著恐懼、凝重與後怕的眼神。
“陛下,宴會,該結束了。”林晚一字一頓地說道。
趙奕沒有問為甚麼,只是平靜地抬手:“散宴。”
李福尖銳的嗓音劃破大殿的寂靜,錯愕的群臣與使節在御林軍的“護送”下,不明所以地匆匆離場。
轉瞬間,金碧輝煌的大殿只剩下寥寥數人。
“封鎖絕密實驗室!從現在起,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所有參與‘粒子對撞’專案的學子,全部隔離!皇城司接管!”
“銷燬所有相關實驗的紙質記錄,資料備份全部轉入我的私人密室!”
林晚的命令,一道接著一道,冷靜而決絕,不帶一絲感情。
“娘娘!”墨塵臉色煞白,“這是足以改變世界的發現,為何要……”
“因為這個世界,還沒有準備好迎接它。”林晚打斷他,目光如刀,“墨塵,你記住,你今天看到的,是神蹟,更是禁忌。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開啟,釋放出的,將是無人能夠控制的災難。”
她的聲音,讓墨塵從頭涼到腳。
……
三日後,絕密格物所,一間偏僻的禁閉室內。
三名年輕的學子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他們是“粒子對撞”專案的核心成員,也是全大梁最頂尖的頭腦。
“……我們只是……只是想驗證一下自己的猜想,我們對娘娘絕無二心!”為首的學子顫聲辯解。
在實驗室被封鎖後,他們憑藉記憶,偷偷在一間廢棄的倉庫裡,搭建了簡易的裝置,試圖復現那毀天滅地的能量反應。
他們太渴望了,渴望青史留名,渴望成為開啟新時代的聖賢。
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成功的榮光,而是冷無赦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林晚緩步走進禁閉室,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
“你們的才華,毋庸置疑。你們的野心,也無可厚非。”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但你們的愚蠢,不可饒恕。”
“你們以為你們在追求真理?不,你們在玩火。你們就像三個拿著火把,站在滿是火藥的倉庫裡,還想看看火藥燃點有多低的孩子。”
“我不需要無法控制的聰明人。”林晚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從今日起,革除你們三人的學籍,永不錄用。皇城司會為你們安排新的身份,在京郊農莊度過餘生。你們會被監視,直到死亡。”
三人面如死灰,癱軟在地。
這不是懲罰,這是抹殺。將他們從這個時代最前沿,徹底地抹去。
林晚轉身離開,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慈不掌兵,善不為國。
有些知識,本身就是原罪。
……
秦王府,書房。
檀香嫋嫋,驅散了夜的寒意。
趙奕正在練字,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林晚將處理結果輕聲告知。
趙奕放下筆,看向她,眼中沒有責備,只有心疼:“都處理好了?”
“嗯。”
“這種力量,有多危險?”趙奕沉聲問道。
林晚沉默了片刻,組織著語言:“陛下,您見過火藥爆炸。那種力量,是將一顆米,變成了一碗飯。而我們發現的這種力量,是直接將一顆米,變成了一座糧山。”
這個比喻,讓趙奕瞬間明白了其中的恐怖差距。
“它能輕易摧毀一座城,一支軍隊,甚至一個國家。”林晚的聲音很輕,“而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如何去控制‘糧山’,我們只知道如何點燃它。大梁,乃至這個世界,都承受不起一次失控的代價。”
趙奕久久不語,書房內一片寂靜。
良久,他重新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宣紙,蘸滿了墨。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也沒有提出任何要將這股力量收歸己用的想法。他只是揮毫潑墨,寫下了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慎獨。
“這兩個字,朕會親手製成牌匾,掛在絕密格物所的門口。”趙奕看著林晚,眼神無比鄭重,“林晚,朕相信你的判斷。這力量,何時用,如何用,你說了算。”
這一刻,林晚心中那塊因開啟魔盒而懸著的巨石,終於緩緩落地。
她擁有了世間最強大的力量,也擁有了世間最無價的信任。
夜色漸深,兩人並肩在王府的迴廊下散步。
“格物和文明呢?”林晚問道,想起了兩個孩子。
“被你母親接去住了兩天。”趙奕的語氣柔和下來,“格物那小子,已經能獨立組裝一臺小型的蒸汽機模型了,就是老把活塞安反。文明更厲害,她把你實驗室裡的瓶瓶罐罐當玩具,昨天把兩種無色的液體混在一起,變出了藍色,高興得拍了一下午手。”
林晚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淺淡而溫柔的笑意。
這才是她想要守護的東西。
這平淡的人間煙火,遠比那毀天滅地的力量,更值得珍惜。
就在這時,一名青鋒衛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迴廊盡頭,單膝跪地。
他的氣息急促,身上帶著一股來自遠洋的鹹溼風雪味。
“陛下,娘娘!‘探北號’回來了!”
“探北號”,那是三年前,林晚派往極北之地,探索航道和資源的探險船隊。
“船隊帶回來一樣東西,是在極北萬年冰川的深處發現的!”
青鋒衛從身後捧出一個用數層隔熱毛皮包裹的玄鐵盒子,盒子表面凝結著白霜,散發著徹骨的寒氣。
盒子被開啟。
一塊晶瑩剔剔、約莫半人高的冰芯,靜靜地躺在其中。
它不是透明的。
在冰芯的中央,封存著一個詭異的物體。
那是一個由不知名金屬構成的,佈滿了複雜紋路的……三稜錐。
而在三稜錐的表面,清晰地鐫刻著一排排他們從未見過的,卻彷彿蘊含著某種至高規律的奇異符號。
林晚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排符號。
她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因為,其中一個符號,她認識。
它和她腦中,“梁”元素晶體的原子結構模型,一模一樣。